這頭金絲雀緩緩睜開眼,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方纔被他握過的手。
手指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少女般的甜蜜。
可這甜蜜隻持續了片刻,便被隨之而來的寒意驅散。
要回去麵對那個男人了。
想到魏王那雙永遠幽深莫測的眼睛,想到他看向自己時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陰鷙目光,心頭便是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個男人,從不會無緣無故地讓她做任何事。
這一次……又是為了什麼?
她不知道,也不願去想。
隻希望,還能有機會,再見楚奕一麵。
哪怕隻是一麵。
哪怕隻是在爐火旁,靜靜地坐著,看著他烤紅薯,聽他說話。
就這樣吧。
直到……兩個人再也沒有見麵的機會。
馬車轔轔向前,載著滿腹心事,駛向那座華麗而冰冷的牢籠。
魏南枝裹緊了身上素雅的披風,站在楚奕身側,目光久久追隨著那輛掛著魏王府馬車轆轆遠去。
她這才緩緩收回視線,轉頭望向身邊沉默的男人,秀眉微蹙,眼中憂色難掩。
“阿郎,奴總覺得……這魏王妃此番過來,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
楚奕原本遠眺的目光收回,側轉過頎長的身軀,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轉向魏南枝。
“姑姑怎麼說?”
魏南枝對上他的目光,斟酌著詞句,語速放得更緩:
“奴並非是說魏王妃此人品性不佳,相反,奴看得分明,她眉宇間鎖著的那股哀愁,是真真切切的。”
“尤其是那雙眼睛乾淨得像山澗裡的泉水,澄澈見底,不似心懷鬼胎、藏汙納垢之人。”
“可阿郎,正因為如此,奴才愈發覺得事情透著詭異。”
“魏王那隻盤踞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心思何等深沉?他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遣自己的王妃親自登門?”
“他偌大一個魏王府,難道幕僚盡散,管事絕跡了不成?”
“何至於非要讓自己如此年輕的正妃,一趟又一趟地踏入一個外姓男子的府邸,惹人非議?”
“奴憂心王妃她,興許是被魏王在背後脅,想通過她這枚棋子,暗中對阿郎你佈下什麼陰狠的局。”
楚奕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無所謂,若當真有人脅迫於她,我大不了……出手救了她便是。”
魏南枝纖細的身軀微微一震,驀地抬眼看向楚奕。
那雙總是溫婉沉靜的眸子裏,瞬間翻湧起極致的驚詫與難以言喻的複雜思緒。
她菱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這石破天驚的話語堵了回去。
救了魏王妃?
這簡簡單單幾個字,聽起來輕描淡寫,可那是什麼身份?
那是魏王明媒正娶、載入玉牒的王妃,是那隻老狐狸名義上最親近的正妻!
出手相救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要與整個魏王府為敵,意味著掀開的將是無法預料的驚濤駭浪。
這其中蘊含的巨大風險與後果,阿郎他……不可能不明白!
魏南枝心頭千迴百轉,疑慮重重,彷彿揣了個滾燙的炭塊。
但她終究是將所有翻騰的疑問強壓了下去,隻是深深地看了楚奕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如同暮色下的天空。
她輕輕垂下眼簾,巧妙地轉開了話鋒:
“阿郎,還有一事,奴心中有些不安。”
“這幾日,老夫人的行蹤頗為異常,總是往外跑。”
“奴問起時,她老人家隻說是去城外寺裡祈福,心誠則靈。”
“可奴總覺得……祈福也不必去得這般勤勉,幾乎日日不落,而且每次歸來時,她老人家的神色都有些……”
她的話語在這裏停頓,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眉宇間的憂色更濃,未盡之意已在沉默中表露無疑。
老夫人歸家時的神情,絕非是求得內心安寧應有的模樣,更像是藏著心事,帶著某種恍惚或壓抑。
楚奕原本淡漠的眉峰倏地蹙起,乾娘去祈福?還日日去?
他負在背後的手,指節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派人盯著,分寸拿捏好,不必驚擾她老人家。”
“隻要不出什麼岔子,便由她去,但若有絲毫異常,立刻報我。”
“是,阿郎。”
魏南枝斂衽肅容,鄭重應下。
……
魏王府內室。
魏王妃蓮步輕移,踏入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眸,便見魏王端坐在圈椅之中,姿態看似閑適。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如兩口歷經千年風雨、早已封凍的古井,幽幽地映著跳躍的燭火,卻透不出半分暖意。
“回來了?”
魏王妃心頭下意識地一緊,麵上卻不敢顯露任何端倪。
她垂眸斂目,雙手優雅地交疊於身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斂衽禮,姿態恭謹柔順:
“是,王爺。”
“楚侯爺已明確應允了紅薯播種之事,府上備好的秧苗,他會安排接收。”
“隻是楚侯爺言道,這幾日府中庶務纏身,頗為忙碌,關於後續栽種、管理的具體細節章程,需得過幾日……待他稍有空閑時,再與王府詳談。”
“過幾日再談?”
魏王唇角緩緩向上彎起一個堪稱溫和的弧度,彷彿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
“也好,那到時候,就勞煩王妃……你再辛苦一趟,過去與他細商便是。”
他的目光,從頭至尾都未曾離開魏王妃低垂的臉龐。
魏王妃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攥住。
她極力剋製著身體的微顫,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銳的痛感強迫自己維持表麵的平靜。
她隻能將頭垂得更低,聲音如同蚊蚋,帶著絕對的馴服:
“是,妾身明白。”
魏王這才滿意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到魏王妃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睨視著她,那目光,冰冷而精準,不似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稱手工具的完好程度。
他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替她拂了拂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輕柔,卻讓魏王妃的身體瞬間僵硬如石雕。
“王妃辛苦了,下去好生歇息吧。”
“往後,還有得你辛苦的時候。”
那語調,溫柔依舊,卻字字如冰錐,狠狠鑿進魏王妃的心底最深處,留下無法癒合的寒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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