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死了，柳楠死了，各房主事一個不落，全都被押進了執金衛的大牢。
據說柳栩被抓時還在哭喊著“我賣糧了，我早就賣糧了”，可沒有人理他。
還有柳邕當場就嚇暈了過去，被兩個執金衛像拖死狗一樣拖走。
百年柳氏。
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楊玄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玉嬛，你說對了。”
他緩緩轉過頭，楊玉嬛正端坐著。
她穿著一襲淡青色的素錦長裙，墨發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在白玉般的頸側。
案上是一架焦尾古琴，此刻，她的纖纖玉指並未撥動琴絃，隻是虛虛地懸停其上，指尖距離桐木琴身不過寸許。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格，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靜謐的陰影，也將她那恬淡沉靜的側影勾勒得愈發清晰。
楊玄看著女兒，眼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有慶幸，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楚奕這個人太狠了，不動則已，一動就是要你的命。”
“柳氏……徹底完了。”
就在這時。
楊玉嬛懸停的手指輕輕落下，在琴絃上極其嫻熟地一撥。
“錚——”
一聲清越、通透的琴音驟然響起，如投入死水中的一顆石子，瞬間劃破了室內的凝滯。
那餘韻悠長，在空曠的廳堂裡裊裊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驅散了幾分沉悶。
楊玉嬛抬起了頭。
她的麵容姣好，神色平靜無波，不見絲毫驚惶。
秋水般的眼眸望向父親憂心忡忡的臉龐，唇角極淺地向上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她拿起案旁紅泥小爐上溫著的紫砂壺，壺嘴傾斜，一道清亮滾燙的水線注入父親手中那半空的茶盞裡。
氤氳的熱氣頓時升騰而起，模糊了楊玄眼前的一瞬。
“父親，喝茶。”
聲音如珠落玉盤，輕柔卻清晰。
楊玄下意識地用雙手捧住那重新盈滿熱水的茶盞，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來，驅散了些許指尖的冰涼。
但他並沒有立刻去喝，隻是將茶盞緊緊捂在掌心，彷彿要從那一點點的暖意中汲取力量。
“玉嬛……你說……楊氏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每一個字都充滿沉甸甸的憂慮。
楊玉嬛端坐的姿態沒有絲毫改變，脊背挺直如修竹。
她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眉眼舒展，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與她年輕的麵龐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父親不必過多擔心。”
“在外人看來，陛下是要滅五姓。”
“可很多事情，不是靠暴力就能解決的。”
楊玄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體，渾濁的眼眸緊緊盯住女兒，像一個在黑暗中亟需指引的人。
楊玉嬛的語氣平穩無波，繼續剖析著時局：
“謝氏、王氏倒下也半年有餘。”
“這半年來，陛下忙著收攏、安撫他們殘留下來的勢力，可到現在都沒理順。”
“父親您應該也知道，那幾個原本歸屬謝、王的州郡，今年究竟出了多少亂子。”
“縣令被殺，豪強之間為了爭奪地盤和資源械鬥不休，朝廷的賦稅根本收不上來……”
“朝廷派下去的人手呢？要麼被地方勢力徹底架空，成了聾子和瞎子。”
“要麼被那些地頭蛇聯手趕了出來，狼狽不堪。”
楊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沉重地點了點頭，臉色更加凝重。
那些訊息雖被朝廷極力壓製封鎖，但如蛛網般盤根錯節的楊氏，自有其獲取情報的通道，又怎會不知？
每一份傳回的簡報，都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楊玉嬛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高遠澄澈的秋日天空，幾隻飛鳥正掠過湛藍的天幕。
“如今，又添了一個柳氏。”
“樹大根深，盤根錯節。”
“陛下想一口吞下這些龐然大物留下的巨大空缺和勢力？根本吞不下。”
“再強行吞下去，隻會有一種結果——等著遭到巨大的反噬吧。”
“而且，隴西、隴右那邊……前線的軍報，也該快馬加鞭地傳回京城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在楊玄心中炸響。
楊玄的眼睛猛地一縮，隨即微微亮了起來！
楊玉嬛迴轉過身，逆著窗外的光線，她的身影顯得有些朦朧，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她看著父親眼中升起的光芒，唇角的笑意加深，帶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看似安穩的江山，運轉的根基到底係在何處，是靠誰家在底下撐著。”
“所以，父親，接下來，我們什麼都不用做。”
“蟄伏。”
“安心做好一個臣子，該上朝時上朝，該議事時議事，該向陛下磕頭時就恭恭敬敬地磕頭。”
“不冒頭，不惹事，不站隊。”
每一個“不”字，都說得清晰而有力。
楊玄的眉頭卻本能地再次緊緊蹙起，一絲焦慮浮上眉梢：
“可是……”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想訴說心中的不安。
“父親。”
楊玉嬛適時地打斷了他，目光清澈如泉，卻又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堅定，直直看進楊玄眼底。
“陛下也該明白了，這世道，終歸是世家在統治！”
這句話說得直白、大膽，甚至近乎僭越，卻如鐵一般的事實，沉重地砸在空氣裡，讓楊玄心頭猛然一震。
楊玉嬛無視父親的震動，繼續平靜地陳述：
“我們願意協助她治理好這座江山，楊氏也可以收斂起所有的鋒芒，做一個安分守己、處處乖巧的臣子。”
“但前提是，雙方和平共處。”
“等著吧，過兩天，陛下就要約見父親和陳叔，好好聊聊這件事了。”
她的語氣無比肯定，彷彿已經預見了那場即將到來的會麵。
楊玄徹底愣住了：“你是說……”
“陛下比誰都清楚。”
楊玉嬛微微一笑，那笑容帶著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信。
“她的那些雄心勃勃的新政，終究需要人去推行。”
“那些新政，可一旦落地，得罪的是誰？是地方豪強，是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是所有那些佔著位置、躺著賺錢的人！”
“這等得罪天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派誰去做？誰能壓得住盤踞地方的牛鬼蛇神？”
她的目光牢牢鎖住楊玄的雙眼，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楊氏、陳氏，最合適。”
這八個字，如同定海神針。
楊玄那顆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終於“咚”的一聲，落回了實處。
“好！就聽玉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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