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勢漸漸被控製。
柳氏族人被一個個從各個院子裏揪出來，押到大門口的空地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烏壓壓跪了一地。
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滿臉灰黑，有的還在瑟瑟發抖，有的則哭天喊地。
“你們這是幹什麼？！有歹人進來行兇，你們不抓歹人，抓我們幹什麼？！”
一個穿著錦緞、髮髻散亂的中年婦人猛地抬起頭。
她脖頸上的青筋因為她用力的嘶喊而暴起，尖利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針。
瞬間刺破了壓抑的空氣，在火光搖曳的夜色下顯得格外淒厲。
“是啊！我們柳氏犯了什麼法？憑什麼抓我們？！”
旁邊一個同樣狼狽的中年男子立刻嘶聲附和，試圖挺直腰板，但顫抖的雙腿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惶。
“這裏可是柳氏！百年柳氏！你們怎麼能……”
又一個聲音帶著哭腔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屈辱和憤怒。
叫嚷聲、質問聲、詛咒聲此起彼伏，如瀕死的困獸在絕望中的嚎叫，混亂的音浪衝擊著四周沉默矗立的執金衛冰冷的鐵甲。
火把的光芒在他們冰冷的甲冑上跳躍，映出一張張毫無表情、如同石雕般的麵孔。
然後——
一個緩慢、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碾壓感的聲響，清晰地蓋過了這片混亂。
“咯吱……咯吱……”
那是木質輪椅的輪子，
緩緩碾壓過潮濕不平的青石板縫隙的聲音。
所有的叫嚷，所有的哭訴，所有的辯解，如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扼住，瞬間戛然而止。
整個空曠場地，
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死寂。
所有的頭顱，無論驚恐、憤怒還是茫然，都不由自主地、整齊劃一地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扭去。
目光所及之處，火光映照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推著一張輪椅，如從地獄業火中緩步踏出。
“嗬……”
楚奕推著蕭隱若的輪椅，身影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中逐漸清晰。
跳躍的火焰在他身後形成巨大的、搖曳的光暈，將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勾勒得一半沐浴在光明中，威嚴如天神。
另一半則深深陷落在濃重的陰影裡，冷酷似修羅。
他隻是微微轉動脖頸，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平靜無波地掃過跪了一地的人群。
“吵什麼？”
那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又冷得如萬丈冰淵深處凝固了千年的寒冰。
剛才還在拚命嘶喊的人，喉嚨像是被無形的冰手死死掐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那些試圖抬起頭爭辯的，頭顱似被重鎚砸中，猛地低垂下去，額頭幾乎要觸到冰冷的地麵。
恐懼如同一張冰冷的巨網，兜頭罩下，連空氣都彷彿被凍結了。
楚奕的凶名！
那是用謝氏滿門染紅的長街、用王氏祖宅衝天的火光和無數的頭顱壘砌起來的凶名！
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趟過來的煞氣！
柳氏再大，能大過昔日煊赫的謝氏？
根基再深，能深過盤根錯節的王氏？
答案不言而喻，冰冷的寒意從每個人的尾椎骨一路竄上頭頂。
一片死寂中，
甚至連孩童的抽噎都消失了。
楚奕的目光終於收回。
那低沉而清晰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穿透一切的力量，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本侯奉陛下之命，前來查封柳氏。”
“柳氏暗中操縱糧價，惡意哄抬，大發國難財，致使關中災民餓殍遍野，上京百姓傾家蕩產。”
“此等罪行，罪無可赦。”
“爾等——”
“全都該抓。”
死寂持續了片刻，彷彿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冤枉啊！侯爺！小民冤枉啊！”
一個跪在前排的瘦弱老者猛地以頭搶地，枯槁的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瞬間染血。
“侯爺！侯爺饒命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一個婦人撕心裂肺地哭嚎起來，懷中的孩子被驚醒，嚇得放聲大哭。
“是柳楠！都是柳楠那個天殺的乾的！跟我們無關啊侯爺！”
另一個男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手指顫抖地指向內院方向，彷彿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侯爺！求求您開恩啊！開恩啊！”
哀嚎聲、辯解聲、求饒聲瞬間如決堤的洪水，轟然炸開，淹沒了整個府門前的空地。
剛才還帶著一絲世家傲慢的叫囂者，此刻涕淚橫流，額頭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磕得砰砰作響，鮮紅的血痕在慘白的麵板上格外刺目。
有婦人抱著孩子往前爬，有老人癱軟在地上抽搐，有幾個年輕的甚至直接嚇尿了褲子。
更有人被這滅頂的恐懼徹底逼瘋了。
一個披頭散髮的中年男子雙目赤紅，狀若癲狂地從人群中猛地躥起，嘶吼著：
“侯爺！侯爺您聽我說……”
不顧一切地撲向楚奕，佈滿汙垢的手指伸得筆直，試圖去抓楚奕那紋絲不動的衣袍下擺——
他的話音甚至未能說完最後一個字。
“砰！”
一聲沉悶得如重物砸在沙袋上的巨響！
一隻穿著結實皮靴的大腳，裹挾著淩厲的風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踹在了那瘋狂男子的胸膛正中！
“呃嗬！”
那男子口中噴出一股混雜著血沫的腥氣，雙眼暴凸，身體像一隻被巨力抽飛的破布袋，離地倒飛出去。
“噗通！”
一聲重重砸在數尺開外堅硬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嗆咳著，口鼻鮮血直流，胸骨碎裂的悶響彷彿還在空氣中回蕩。
燕小六利落地收回腳。
靴底在石板上隨意蹭了蹭，彷彿踢開了一袋礙眼的垃圾。
他朝著地上那癱軟的身影極其不屑地啐了一口濃痰，眼神凶戾如狼，掃視著眼前那些因為這血腥一幕而驚恐萬狀的柳氏族人。
“什麼醃臢玩意兒，也敢跑過來衝撞侯爺撒野？”
“執金衛聽令，全部拿下！”
“一個也不許漏！”
“遵命！”
震耳欲聾的齊吼如驚雷炸響！
那群如狼似虎的執金衛如決堤的黑色洪流，轟然湧入驚恐的人群。
鎖鏈嘩啦作響，手銬哢嚓扣下。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混成一片，卻沒有人敢再反抗。
一個接一個，柳氏的人被押上囚車。
火光依舊在殘骸上搖曳，無聲地見證著這百年望族崩塌的最後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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