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楊玉嬛篤定地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分析局勢的冷靜。
“柳氏現在已是四麵楚歌,牆倒眾人推。”
“那位三叔公,是族裏僅存的老成持重之人,但凡還有一絲理智尚存,就不會坐以待斃。”
“他必定會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四處奔走求援。”
“楊氏與柳氏齊名多年,表麵上同氣連枝,互為依靠,他一定會來。”
“這是他最後的、唯一的指望。”
她再次微微彎腰,湊近父親,聲音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
“父親,若是不幫,顯得我們絕情忘義,落人口實,於名聲有礙。可若是幫了……”
後麵的話她沒有說完。
隻是用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父親,目光沉靜如水,但其中蘊含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足以將整個楊家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泥潭。
楊玄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又像是接受了某種無奈的宿命。
他看著女兒年輕卻已深諳權謀之道的臉,緩緩道:
“幫了,也無濟於事,反而可能被拖下水……玉石俱焚。”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無比艱澀,卻又無比清醒。
“正是。”
楊玉嬛點點頭,聲音清泠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所以,女兒有個主意,隻能委屈父親這幾日,報個病假。”
“就說受了風寒,病勢沉重,見不得人。”
“家裏的事,讓我去跟他說。”
“給點不痛不癢的幫忙,應付過去便是。”
楊玄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了一下,似乎想反駁或追問些什麼。
但目光掠過女兒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龐時,終究將湧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柳氏啊……
那個與楊氏齊名百年,榮辱與共、也曾明爭暗鬥的柳氏,如今竟走到了山窮水盡、亟需求援的地步?
就這樣……要沒了?
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毫無預兆地從他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瞬間侵襲四肢百骸。
那不是對柳氏的同情,而是更深的、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兔死狐悲。
百年世家的傾塌,如巨獸倒下揚起的塵埃,足以遮蔽後來者的前路,帶來濃重的陰影與寒意。
楊玄的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他清楚,女兒此刻提出的,或許是唯一能將楊氏從這即將爆發的風暴邊緣暫時摘出來的法子。
儘管這法子透著骨子裏的冷漠與算計,但在家族存續麵前,情誼有時便顯得蒼白無力了。
“好!一起按照你說的辦。”
“老爺、大小姐,柳氏來人了!”
一個家僕進來彙報。
楊玉嬛立刻從椅上站起,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早有準備的沉穩。
她沒有絲毫慌亂,隻是優雅地抬起手,左右輕輕理了理身上那件素雅卻不失貴氣的石榴紅羅裙。
“父親,我去。”
她步履從容地走出棲梧苑的門檻,沿著迴廊無聲前行。
此時。
待客的花廳裡,明亮的日光透過高窗灑落,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此刻的三叔公已經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威嚴氣度,正拄著一根油亮的烏木柺杖,在寬敞的花廳中央焦躁地來回踱步。
沉重的柺杖頭每一次落在地磚上,都發出沉悶而急促的“篤篤”聲,在這寂靜的空間裏格外刺耳,顯示出他內心的極度不安。
聽到門口傳來的輕盈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如即將熄滅的燭火驟然被撥亮。
然而,當看清門口的身影時,
那希冀的光芒如被冷水澆透,瞬間黯淡、熄滅,徹底化作了深不見底的失望和冰涼。
花廳門口,
隻有楊玉嬛一人那抹纖細而疏離的紅色身影。
因步履輕盈地步入廳中,在距離三叔公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姿態無可挑剔地盈盈下拜,聲音清越:
“見過三叔公。”
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分錯漏。
三叔公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動著,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急切和不易察覺的顫抖:
“玉嬛丫頭啊……你父親呢?”
他的目光越過楊玉嬛,不死心地在她身後空蕩蕩的門口處掃視。
楊玉嬛款款起身,臉上瞬間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憂慮神情,眉尖微蹙。
“三叔公有所不知,父親這幾日不幸感染了風寒,病症來得又急又凶,此刻正燒得厲害呢。”
“見不得一絲風,更是無法見人。”
“大夫診治後千叮嚀萬囑咐,說此疾兇險,至少要靜養十日半月方可,否則恐落下病根。”
她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裡滿是真誠的歉意。
“唉,實在是太不湊巧了,三叔公您若有要緊之事,不妨先與侄女說說?”
“待父親病體稍安,精神好些了,侄女定當一字不漏,及時轉告於他。”
三叔公的心,如綁上了千斤巨石,一路沉墜下去,直墜入冰冷的深淵。
感染風寒?
偏偏在這個時候?
他活了幾十載春秋,歷經風浪,什麼場麵和藉口沒有見過?
這所謂的風寒、靜養不見人,分明是閉門謝客、拒人千裡的託辭!
一股摻雜著憤怒、屈辱和更深絕望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
不過,僅存的一絲理智死死地壓下了這股衝動。
他不能撕破臉!
絕對不能!
自己現在需要楊氏這根最後的救命稻草,哪怕這根稻草帶著冰冷的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開始訴說柳氏的困境,訴說楊氏與柳氏多年來的情誼,訴說“同氣連枝,一損俱損”的道理。
楊玉嬛安靜地聽著,姿態恭謹,偶爾在關鍵處配合著輕輕點頭,表示她在認真傾聽。
反正,她的臉上始終掛著溫順、乖巧又無可挑剔的神情,讓人絲毫看不出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可她越是表現得這般溫順知禮、無可指摘,三叔公心頭的煩躁和無力感就越是像野草般瘋長。
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道理,都像砸在了一團柔軟的棉花上,得不到半分實質性的回應。
這種滴水不漏的敷衍,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心寒絕望。
終於,三叔公的忍耐到了極限。
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楊玉嬛,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直接切入了核心:
“玉嬛丫頭!老朽此番舍下老臉前來,不是來敘舊的,是乞求你楊氏看在百年情分、看在同氣連枝的份上,施以援手,拉柳氏一把!”
“你須明白,柳氏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楊氏也絕對逃不掉!唇亡齒寒啊。這是關乎兩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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