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府尹握著筷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變得一片死灰。
那精心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麵,如被戳破的泡沫,徹底垮塌下來,隻剩下無盡的難堪和絕望。
好吃。
真的……很好吃。
可正因為這無與倫比的美味,才讓他此刻的境地,顯得更加愚蠢、可笑、無地自容!
女帝將韓府尹品嘗時那瞬間的僵硬和臉色劇變,盡收眼底。
“韓府尹,滋味如何啊?”
韓府尹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這聲音刺中了要害。
“好……好吃……”
女帝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那幾大筐堆積如山的紅薯,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欣慰與希望的光芒。
“奉孝,你種出如此巨量的紅薯,若循序漸進運入上京,城中百姓,皆可得飽腹之糧矣!”
“你打算,如何定價?”
楚奕微微一笑,從容地躬身一禮:“回稟陛下,紅薯產量極高,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臣可擔保,自今日起,我大景百姓,再無人會因饑饉而餓斃溝壑!”
“至於定價,二十文錢,一個!”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那些之前還麵帶笑容、隨聲附和的朝臣,臉色陡然變了。
有人瞳孔驟縮,有人喉結滾動,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有人甚至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十文。
一個紅薯,隻要二十文。
而此刻上京城的糧價是多少?
十三兩一石。
換算下來,一斤米將近一百二十文。
一個紅薯,抵得上五六個饅頭,卻能讓人飽餐一頓。
這……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些囤積居奇、等著糧價漲到二十兩、三十兩的糧商,全完了!
意味著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糧食上的人,要傾家蕩產了!
意味著那些這些衣冠楚楚、位高權重,卻在暗地裏指使親眷、門生故吏,大肆收購糧食,準備大發國難財的朝臣勛貴們全完了!
大廈將傾,再無退路!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某些人。
有人雙腿發軟,如被抽去了骨頭,全靠身旁同樣臉色難看的同僚死死攙扶住胳膊,才勉強維持站立,不至當場癱軟在地,醜態百出。
空氣中彷彿瀰漫開一股無形的恐慌氣息。
楚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至於女帝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驟然色變、如喪考妣的麵孔,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冰寒刺骨的冷冽殺意。
但這絲寒意轉瞬即逝,被她完美地斂去,隻餘下溫和得體的欣慰之色。
她轉向楚奕,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帝王的決斷:
“甚好!如此,便由朝廷先從你這邊採買一萬斤,即刻撥付賑災之用。”
“至於剩餘的,奉孝,你自己售賣便是。”
楚奕躬身,動作流暢而恭敬:“臣,遵旨。”
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女帝微微頷首,帶著帝王特有的矜持。
她最後又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小山的新鮮紅薯,彷彿確認了某種終結的結果,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紅薯地的邊緣。
喧囂隨著女帝車駕的遠去,漸漸沉澱下來。
百官們心思各異,如退潮般三三兩兩地散去,步履或沉重,或倉惶,或若有所思。
秦鋒第一個來到楚奕身邊,暢快淋漓的笑聲炸雷般響起:
“哈哈哈哈!楚侯爺!妙啊!這次你又立下擎天之功了!”
“別看著陛下眼下沒給你什麼金銀賞賜,可你瞧著吧,隻消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旱災情過去,你這沉甸甸的功績,就是頭一份!”
“到時候,陛下還能虧待了你?什麼天大的賞賜沒有?”
他話音未落,幾個素來親近女帝的官員也紛紛圍攏上來,臉上堆滿了敬佩笑容,七嘴八舌地附和恭維:
“是啊是啊!楚侯爺真乃神機妙算!”
“誰能想到,半年前你就開始未雨綢繆,秘密栽種這救命的紅薯?”
“這份洞悉先機的遠見韜略,我等實在是望塵莫及,拍馬難追啊!”
“此言極是!此番京城糧荒洶洶,人心惶惶,全賴楚侯爺你及時雨般的紅薯力挽狂瀾!”
“你這是活民無數,功德無量!”
“日後楚侯爺但凡有何差遣,隻要你開口,我等必當竭盡全力,在所不辭!”
眾人紛紛拱手,言辭懇切。
楚奕臉上掛著溫和謙遜的笑意,拱手向眾人一一回禮,口中說著場麵話。
應對得體,滴水不漏。
與此同時。
龍三正小心翼翼地推著一輛木製輪椅,沿著坑窪不平的田埂,緩緩離去。
輪椅上端坐的身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冷肅清寂。
那背影挺直如青鬆,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孤高與疏離,自始至終,未曾向這喧囂的中心回望一眼,
彷彿身後的萬丈波瀾,皆與她無關。
龍三壓抑不住的興奮聲音,隨著微風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每一個字都跳躍著撿到金元寶般的狂喜:
“主子,你可都聽見了?”
“隻要二十文一個!嘖嘖嘖,這下咱們莊子上種的那幾百畝紅薯,可真是要賺翻天了啊!”
“薄利多銷,薄利多銷!”
“嘿嘿嘿,這次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多虧了楚侯爺!”
“要不是他當初讓我們中,透了這紅薯的妙用和栽種的法門,哪能有今天這潑天的富貴……”
他兀自絮絮叨叨,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推著輪椅的身影漸漸縮小,話語也隨風消散在曠野裡。
輪椅上的蕭隱若始終沉默著,如一尊冰冷的玉雕。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任由龍三推著,沿著枯黃的田埂,越走越遠,彷彿要融入天際線。
蕭瑟的秋風,撩起她鬢邊幾縷未被綰好的青絲,髮絲輕柔地拂過她那如玉般精緻卻毫無表情的側臉。
陽光勾勒出她冷冽的輪廓,卻無法照亮她眼底深潭般的情緒。
無人知曉她在想些什麼?
楚奕的目光追隨著那道玄色孤影,直至它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他唇邊那抹習慣性的、用以應付眾人的笑意,在這一刻不易察覺地收斂了起來。
眼底深處,有什麼複雜難辨的情緒如投入石子的深潭,激蕩起一圈漣漪,又迅速歸於平靜,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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