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話雖如此,可那人眼中那竭力想掩飾卻根本藏不住的憂慮,卻如水漬般迅速蔓延開來。
連帶著,他握著長槍的手也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瞎說個屁!”
另一個倚靠著插在地上的長矛的士兵猛地插話進來,他煩躁地揪扯著腳下枯黃冰冷的草莖,草汁和泥土染髒了他的指縫。
“今早俺輪崗下來,親耳聽營外採買的老劉頭嚎的!”
“西市的米價,那真是翻著筋鬥雲往天上躥,都已經三兩了!”
“這光景,怕是搬座金山也買不著幾鬥糧了!”
“那……那咱們的軍糧怎麼辦?”一個臉龐黝黑的新兵,聲音帶著明顯的慌張。
“俺娘送俺來當兵,就指著……指著俺能吃上口飽飯吶……”
“飽飯?”
刀疤老兵重重地哼了一聲,停下磨刀的動作。
他佈滿風霜的渾濁老眼,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遠處那座矗立在寒冷空氣裡的、象徵著權威的中軍大帳方向。
那眼神裡有感激,像火星一樣微弱,但更多的是如同實質般的、沉甸甸的憂慮。
“以前能吃飽,那是林大將軍來了之後!”
“她老人家是神仙下凡不成?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
“朝廷根子上都爛了,斷了糧道,大將軍再能耐,難道能從石頭縫裏給你們摳出米來?”
他喉結滾動一下,後半句沒說完的絕望,像冰冷的鉛塊墜在所有人心頭。
“那我們……我們會不會又被剋扣軍餉,甚至……”
一個聲音在人群中更低、更顫抖地響起,說出了那個深埋在所有老兵心底、如同噩夢般的恐懼。
剎那間,四週一片死寂。
許多老卒,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神空洞。
難道,這剛剛捂熱的飯碗,又要被打翻在地了?
巨大的不安,如最致命的瘟疫,在這數千名士兵之間無聲地、瘋狂地滋長蔓延。
佇列早已蕩然無存,士兵們像失去蜂王的群蜂般混亂蠕動。
幾個低階軍官徒勞地嗬斥著,聲音卻嘶啞無力,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們緊鎖的眉頭和相互交換的惶惑眼神,宣告著他們也同樣被這可怕的訊息攫住了心神。
就在這時!
“大將軍到!”
一聲洪亮、穿透力極強的呼喝,似一柄鋒利無匹的巨刃,驟然斬斷了校場上所有嘈雜、混亂、壓抑的聲浪!
無數道驚惶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校場入口的方向。
一道身影,逆著天際那輪蒼白無力的日光,正穩步踏上校場的夯土地麵。
她身上披掛著玄鐵重甲,沒有繁複華麗的儀仗,沒有前呼後擁的護衛。
隻有她一個人,孤身而來。
暗紅色的厚重披風在北風中獵獵作響,如燃燒的戰旗。
冰冷的甲葉隨著她沉穩無比、每一步都精確丈量的步伐,撞擊出“鏗、鏗、鏗”的清脆聲響。
是林昭雪!
剎那間,校場之上,數千名士卒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所有喧嘩、騷動、竊竊私語、不安的蠕動、恐慌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都在看到這道身影的瞬間,凍結、凝固、消弭殆盡!
負責今日操練的副將連滾帶爬地分開人群,衝到近前,額頭上冷汗涔涔,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幾縷白氣。
“大將軍!末將治軍無方,引發營中騷動,罪該萬死!請大將軍重重責罰!末將這便整肅軍紀……”
他語速飛快,急於撇清。
林昭雪隻是抬了一下包裹在鐵護腕中的左手,一個簡單的手勢,便如鐵閘般堵住了副將後麵所有請罪和補救的話頭。
她的視線,彷彿冰麵上緩慢推移的寒流,沉靜、冰冷,卻帶著千山萬嶽般的重量,緩緩掃過校場上黑壓壓的將士。
那張被玄鐵麵甲半掩的臉龐上,露出的那雙眼睛,曾洞穿沙場箭雨烽煙。
此刻卻沉凝如萬載深潭,不起絲毫波瀾,卻又似乎能看穿每一個人心底最隱秘的恐懼。
她開口了。
“諸位的擔心,本將知道。”
轟!
僅僅這一句,便讓無數士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無數雙眼睛瞪得更大,屏住了呼吸,等待那可能宣判命運的下文。
“外麵的風言風語……”
林昭雪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沒有絲毫起伏,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絕對篤定。
“本將也聽到了。”
她微微昂起下頜,那深邃如寒潭的目光陡然變得無比銳利,彷彿兩道剛剛淬火出鞘、欲擇人而噬的絕世劍鋒,掃視全場:
“但本將今天站在這裏,隻告訴你們一件事——”
“隻要我林昭雪還站在這裏一天,還掌著這北郊大營一天,你們該有的軍糧,一顆都不會少!”
“該發的軍餉,一錢都不會欠!”
校場上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鬆氣般的聲音。
許多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朝廷,自有朝廷的定數。”
“關中旱情,陛下憂心,百官勞碌,籌措糧草,安定民心,這些都是朝廷在做的事。”
林昭雪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如何調配,如何運輸,如何確保邊境安穩、京城不亂,這是廟堂之算,非爾等需要操心置疑之事!”
“至於你們要做的,是握緊手中的刀槍,練好陣前的本領,守住該守的規矩!”
她向前邁了一步,玄鐵靴底踏在夯實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從現在起,營中上下,無論兵將,再有妄議糧價、傳播流言、動搖軍心者——”
她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向幾個剛才議論得最大聲的角落:
“一律以擾亂軍心論處,軍法從事,絕不容情!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數千人下意識地挺直脊樑,齊聲應答。
那些巨大的聲浪,直接震得校場邊的枯樹都簌簌作響。
至於那股瀰漫的不安和騷動,也在這鐵一般的宣言和威嚴之下,暫時被強行壓回了心底。
林昭雪不再多言,對副將微微頷首:“繼續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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