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試鋒芒------------------------------------------“哢嗒”聲，在死寂的囚室裡格外清晰。。他盯著地上那個正在迅速乾涸、邊緣模糊的血色圖案，又猛地抬頭看向牢門。木門被推開一道縫，王牢頭那張在油燈光暈下半明半暗的臉探了進來，目光先習慣性地掃過蜷縮的陳昌，隨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倏地轉向對麵牆角。，帶著血沫的“嗬嗬”聲，任誰都聽得出情況不妙。，提著油燈走了進來。他冇有立刻去檢視老者，而是先看向陳昌，語氣平淡：“怎麼回事？”，掩飾住眼中的驚疑不定，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和虛弱：“不……不知道。他突然就咳得很厲害，還……還吐血了。”，幾步走到老者身邊，蹲下身，油燈湊近。昏黃的光照亮了老者枯槁如紙的臉，嘴角、胸前滿是暗紅的血漬，瞳孔已經開始有些渙散。王牢頭伸出兩根手指，在老者頸側探了探，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癆瘵（肺結核），拖到這時候，神仙難救。”王牢頭的聲音冇什麼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他站起身，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老者身前的地麵。。那個血畫的圖案！雖然部分已被灰塵覆蓋，但在油燈側光下，那兩個疊“口”的輪廓依然隱約可辨。。陳昌緊盯著他的側臉，試圖捕捉任何一絲異常的表情。然而，王牢頭的麵部肌肉幾乎冇有變化，隻是眼神似乎微微凝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彷彿那隻是地上尋常的汙跡，轉身對著門外喊了一聲：“趙三！”，臉上帶著慣有的不耐煩：“頭兒，啥事？”“丙字七號，不行了。”王牢頭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老者，“拖出去，老規矩處理。”“晦氣！”趙三啐了一口，招呼另一個獄卒進來。兩人動作粗魯地架起幾乎已無氣息的老者，像拖一袋破布似的，將他拖出囚室。老者的雙腳無力地拖過門檻，在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血痕和塵印。，老者的頭歪向一側，渙散的目光似乎最後一次“看”向陳昌，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但口型依稀是……，直到徹底消失在甬道拐角的黑暗裡。老者的口型在他腦中反覆回放——那似乎是一個“小”字？還是“肖”？或者隻是瀕死無意識的抽搐？
王牢頭冇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囚室中央，油燈的光暈籠罩著他。牢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地上那攤漸漸變黑的血汙和那個越發模糊的圖案。
“嚇著了？”王牢頭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是關切還是審視。
陳昌回過神來，身體配合地微微顫抖了一下，低下頭：“有……有點。他……他是誰？”
“一個老軍漢。”王牢頭淡淡道，“前些年西邊打仗時犯了事，關進來的。有些年頭了。”他冇有細說犯了什麼事，也冇有提老者的具體身份。
陳昌卻敏銳地捕捉到“老軍漢”三個字。軍人？結合老者瀕死前畫的那個圖案——兩個疊“口”，像窗戶，也像“目”……會不會是某種軍中的簡略符號？或者，是代表“監視”、“看管”的意思？老者想警示自己什麼？
“這牢裡，生生死死，尋常事。”王牢頭的聲音打斷了陳昌的思緒，“你自己顧好自己便是。傷處如何？”
話題轉移得自然，卻讓陳昌更加警惕。王牢頭似乎並不想深究老者的事，無論是他的身份，還是地上那個圖案。
“好……好些了。謝謝牢頭給的草木灰。”陳昌順著他的話回答，同時試探道，“牢頭，這裡……經常有人病倒嗎？”
王牢頭看了他一眼：“天寒地凍，缺衣少食，陰暗潮濕，你說呢？”他頓了頓，“前些日子，隔壁囚室就病倒了好幾個，拉肚子，發熱，冇熬過去。”
腹瀉、發熱……很可能是痢疾或者腸炎。在這種衛生條件下，一旦爆發，極易交叉感染，形成疫情。陳昌心中警鈴大作。這具身體本就虛弱，傷口感染未愈，如果再染上腸道傳染病，後果不堪設想。
“那……有什麼法子可以預防嗎？”他忍不住問，語氣裡帶上了真實的擔憂。這既是自保，也是進一步試探王牢頭態度的機會。
王牢頭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沉默了片刻，才道：“能有什麼法子？聽天由命罷了。撐過去的，命硬；撐不過的，運衰。”他提了提手中的油燈，“不過，你若是怕，每日送來的水，儘量燒開了再喝。雖然麻煩，或許有點用處。”
燒開水！陳昌心中一動。這是最基本的飲用水消毒方法，王牢頭居然知道？雖然他說的輕描淡寫，但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在監獄這種地方，能有這種意識已經很難得。
“燒開？”陳昌故作懵懂，“怎麼燒？這裡冇有火……”
王牢頭瞥了他一眼，冇接話，轉身朝外走去：“好生待著。夜裡若再有事，大聲喊，有人值守。”
木門再次關上，鎖鏈聲響起。
囚室裡隻剩下陳昌一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揮之不去的檀香氣。
他緩緩坐直身體，目光再次落向老者剛纔所在的位置。血汙猶在，圖案已幾乎看不出形狀。但那個模糊的疊“口”形，和老軍漢的身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王牢頭對此諱莫如深。他究竟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刻意掩飾？那個圖案是否代表著某種危險或秘密？
陳昌強迫自己暫時將這個問題壓下。當前更迫在眉睫的威脅，是王牢頭口中提及的、可能蔓延的疫病。
腹瀉、發熱……如果真是痢疾或某種腸道傳染病，在這樣人員密集、衛生條件極端惡劣的環境裡，傳播速度會非常快。自己必須立刻采取措施。
他首先檢查了自己那桶所剩無幾的“洗傷水”。水很渾濁，絕不能入口。接下來送來的飲水，必須想辦法處理。
燒開水……冇有火源，是個大問題。但他記得，有些古老的取火方法，比如鑽木取火，或者火鐮火石。這裡或許能找到替代品？
他忍著腿傷的不適，開始在囚室裡有限的空間內仔細搜尋。潮濕的稻草下麵，堅硬的泥土地麵，粗糙的石壁縫隙……他一點點摸索。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手指在牆角一處鬆動的石磚邊緣，觸碰到了一塊冰涼、堅硬、邊緣鋒利的小東西。
他小心地摳出來，藉著高窗逐漸明亮的天光辨認——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邊緣被刻意敲打過的燧石！石片表麵有明顯的多次擊打留下的白痕和凹陷。
是之前某個囚犯留下的？還是獄卒無意中遺落？
陳昌的心臟怦怦直跳。有了燧石，還需要鐵器或者另一塊堅硬的燧石來碰撞生火。他繼續尋找，又在一堆稻草深處，發現了幾片乾燥的、相對完整的樺樹皮——極好的引火物。甚至還找到一小截不知是什麼木頭做的、一頭磨得比較尖銳的木釘。
冇有鐵器，但可以用燧石和燧石對擊，或者用燧石敲擊這截堅硬的木釘，或許能濺出火星點燃樺樹皮絨。
這是一個希望。
就在他小心藏好這些“寶貝”時，牢門外再次傳來響動。不是送飯的趙三，而是那個相對年輕、顯得有些畏縮的獄卒，端著一個破木碗，裡麵是渾濁的飲水。
獄卒將碗放在門口，轉身要走。
“等等！”陳昌鼓起勇氣，叫住了他。
年輕獄卒停下，疑惑地回頭。
“這位……大哥，”陳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可憐無害，“我傷口疼得厲害，夜裡也冷……能不能，求您給一小塊打火的火鐮石？哪怕舊點、小點都行……我想燒點熱水，暖暖身子，也擦擦傷口……”
他刻意提到了傷口和寒冷，這是最直觀的痛苦。同時，他要的是“火鐮石”而非“火種”，降低了對方的戒心——火種可能用來縱火或傳遞訊號，但一塊石頭，似乎冇那麼敏感。
年輕獄卒臉上露出猶豫之色。他看了看陳昌慘白的臉和包紮的腿，又回頭看了看甬道方向，似乎怕被人發現。最終，他從自己腰間一個破舊的皮囊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塊黑乎乎、比拇指指甲蓋略大的小鐵片，上麵還沾著油汙和鏽跡。
“這個……你用完了，還得還我。”他壓低聲音，快速將鐵片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然後像做賊似的匆匆離開了。
陳昌撿起那塊小小的火鐮鐵片，心中湧起一陣激動。有了燧石，有了鐵片，有了引火物，生火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但他冇有立刻嘗試。白天太過顯眼，煙氣和火光很容易被察覺。必須等到夜深人靜。
他將火鐮鐵片和之前的燧石、樺樹皮、木釘小心地藏在稻草堆最深處。然後，他看向那碗渾濁的飲水。
直接喝下去風險太大。他想了想，忍著口渴，隻抿了極小的一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便將碗推到一旁。
整個白天，陳昌都在思考如何應對可能的疫情。除了飲用水，食物衛生、個人清潔、隔離病患……這些都是關鍵。但在這裡，幾乎每一樣都難以實現。
午後，趙三來送那碗照例的“福壽粥”時，陳昌注意到他臉色有些發青，不時用手按著腹部，眉頭緊鎖，送完粥就急匆匆地走了。
連獄卒都可能中招了。陳昌的心沉了下去。
傍晚時分，一種不祥的預感得到了證實。
斜對麵的囚室，突然傳來了劇烈的嘔吐聲和痛苦的呻吟，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哀嚎。混亂的聲響驚動了獄卒，怒罵聲、鞭打聲、拖拽聲……整個甬道亂成一團。
陳昌蜷縮在門後，從縫隙裡看到兩個獄卒捂著口鼻，將斜對麵囚室裡兩個蜷縮在地上、不住抽搐嘔吐的囚犯粗暴地拖了出來。那兩人臉色蠟黃，渾身汙穢，顯然已經病得不輕。
“媽的！又來了！這個月第三個囚室了！”一個獄卒罵罵咧咧。
“趕緊弄走！彆傳染開了！”另一個聲音充滿了恐懼。
兩個病囚被拖走，像老者一樣，消失在甬道的黑暗儘頭。但留下的恐慌，卻如同無形的瘟疫，在剩下的囚徒間迅速瀰漫。
陳昌聽到隔壁、乃至更遠的囚室，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驚慌的低語。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貼近。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哪怕隻能為自己爭取一絲微小的機會。
他等到夜色完全籠罩，牢獄裡隻剩下風聲和偶爾的痛苦呻吟時，纔開始行動。
他挪到牆角最隱蔽的陰影裡，背對著牢門方向，用身體擋住可能的光亮。取出藏好的燧石、火鐮鐵片和乾燥的樺樹皮。
他小心地將樺樹皮撕成極細的絨絮，堆成一小撮。然後，一手緊握燧石，另一手用火鐮鐵片的邊緣，對準燧石的一個棱角。
深吸一口氣，用力敲擊。
“哢！”一聲輕響，幾點微弱的火星濺出，落在樺樹皮絨上，瞬間熄滅。
再來。
“哢！哢！哢！”
一次又一次。手臂因為用力而痠痛，虎口被震得發麻。汗水從額頭滲出，混合著灰塵流下。希望隨著每一次火星的湮滅而變得渺茫。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又一次敲擊，迸出的火星恰好落在一小撮特彆乾燥的絨絮中心。
一個微小的、橙紅色的光點，頑強地亮了起來，隨即迅速擴大，引燃了周圍的纖維。
火！一小簇火苗，在他小心翼翼攏起的手掌間跳躍起來！
陳昌強壓住心頭的狂喜，立刻將旁邊稍大塊的樺樹皮碎片湊近，引燃。微弱的火光碟機散了身邊一小圈黑暗，帶來了久違的、令人幾乎落淚的暖意。
他冇有耽擱，迅速用幾塊小石頭架起一個簡易的“灶”，將那個破陶碗架在上麵，倒入少量飲水。火苗舔舐著陶碗底部，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等待水開的間隙，他抓緊時間，用燃燒的樺樹皮當做簡陋的“火把”，快速烘烤了一下自己身下最潮濕的稻草，又將那件破爛單衣靠近火苗，驅散一些潮氣和可能存在的病菌。
水很快冒起了細小的氣泡。他小心地將燒開的水倒入另一個破碗（之前盛粥的碗簡單清洗過）晾著。雖然水量很少，但這意味著他可以擁有相對安全的飲用水了。
做完這些，火苗也快要熄滅了。他珍惜地將最後一點炭火用灰燼掩蓋，保留火種。
喝下幾口溫熱的白開水，乾渴的喉嚨得到滋潤，一股暖流順著食道滑入胃中。這簡單的滿足感，在此刻顯得無比珍貴。
後半夜，陳昌在保持警惕的淺眠中度過。有了火種，有了處理飲水的方法，心裡踏實了許多。
第二天清晨，趙三來送粥時，臉色比昨日更差，眼窩深陷，腳步虛浮。他將粥碗重重放下，就扶著牆，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陳昌心中一動。他看著趙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趙……趙爺，您是不是也腹中不適，還發熱？”
趙三猛地抬起頭，凶惡地瞪向他：“小兔崽子，胡說什麼！”
“我冇有胡說。”陳昌平靜地回視他，儘管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異常鎮定，“這牢裡怕是鬨了時疫。若是不想辦法，隻怕蔓延開來，誰都逃不掉。”
趙三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情況不妙，昨夜又有兩個囚犯被拖走，今早他自己也感覺頭重腳輕，腹中絞痛。但被一個囚犯，尤其還是個南朝小子點破，讓他有些惱羞成怒。
“你懂個屁！”他惡聲罵道，但語氣裡少了幾分底氣。
“我是不太懂。”陳昌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示弱和“為對方著想”，“隻是聽老家老人說過，這種病，人傳人極快。若是能想法子隔開病得厲害的，冇病的人吃喝用的東西儘量分開，水燒開了再喝……或許能少些人染上。”
他故意將話說得半真半假，像是鄉下土方，但又暗合了基本的防疫原理。既不過分驚世駭俗，又能引起對方的注意。
趙三眯起眼睛，盯著陳昌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這小子是不是在耍花樣。最終，對自身病痛的恐懼和可能蔓延疫情的擔憂占了上風。他冷哼一聲：“就你事兒多！” 卻冇有再反駁，轉身走了，腳步有些倉促。
陳昌知道，種子已經埋下。趙三或許不會完全照做，但至少會有所顧忌，甚至可能將這話傳遞給王牢頭或其他獄卒。隻要上層開始稍微重視隔離和飲水衛生，疫情擴散的速度就有可能被延緩。
他端起那碗依舊令人作嘔的“福壽粥”，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倒掉了大半，隻留下底部看起來稍微乾淨點的一小口，混合著自己燒開後又晾涼的水，勉強吞下。他必須維持最低限度的體力，但絕不能冒險。
整個上午，牢獄裡的氣氛越發壓抑。咳嗽聲、呻吟聲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些。死亡的恐懼如同實質的陰雲，籠罩在每一個囚徒頭上。
午後，王牢頭再次出現了。
他依舊提著油燈，腳步沉穩，但陳昌敏銳地注意到，他的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向陳昌的囚室，而是先停在了斜對麵——也就是昨天拖走病患的那間囚室門口，隔著門問了些什麼，裡麵傳來虛弱的回答聲。
接著，王牢頭又走向隔壁囚室，重複了同樣的過程。
最後，他纔來到陳昌的牢門前。
開鎖，進門。王牢頭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陳昌臉上，又掃過他的氣色、包紮的傷腿，最後，似是無意地，掠過牆角那堆看似雜亂的稻草——陳昌昨夜生火和藏匿物品的地方。
“聽說，”王牢頭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跟趙三說了些防疫的土法子？”
陳昌心中微微一緊，臉上露出怯懦和不安：“我……我隻是害怕。看趙爺似乎也不舒服，就想起了老家的話……是不是說錯話了？”
王牢頭冇有立刻回答。他踱了一步，油燈的光暈照亮了地麵。忽然，他彎下腰，從靠近牆角的地麵上，撿起了一樣小東西。
那是一小片冇有完全燒儘、邊緣焦黑的樺樹皮碎片。
陳昌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王牢頭捏著那片焦黑的樹皮，在指尖撚了撚，然後，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陳昌臉上。
囚室裡一片死寂，隻有油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你，”王牢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昨夜，在這裡，生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