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田本以為他把陸鬥的醜字,貼到“文影壁”上,讓人取笑之後,陸鬥會十分羞惱,肯定不會再想跟他同桌了。
卻冇想到陸鬥非但不惱,居然還說要把自己寫的字,每天貼到文影壁上,讓人監督他的進步。
這是什麼心性?
不以為辱,反藉此來敦促自己改進。
不正是《孟子·公孫醜上》中記載的“聞過則喜”嘛。
可孟子是誰,是聖人啊!
何守田不由重新審視陸鬥,這個八歲的蒙童。
如此心性,比他見到的許多大人都強。
當然,其中就包括他自己。
如果是彆人用這種辦法來羞辱他,他早就暴跳如雷了。
成材軒的學子們,看著陸鬥的表現,有人覺得好笑,對旁人說:
“咱們每天有樂子看了。”
也有人對陸鬥肅然起敬。
“小陸師弟才八歲,就有如此氣量,實在是讓我刮目相看!”
……
散館之後,陸鬥,陸暉和陸墨去鎮上他們家的店鋪呆了一會兒,晚上跟著陸伯言一起回了陸家村。
現在店鋪的掌櫃由他大伯孃的弟弟擔任。
陸伯言領了一個賬房的差使。
實際上店鋪的一切,還是陸伯言說了算。
店鋪剛開張時,陸家人還有些擔心生意不好。
但他們的“魚見愁”餌料,已經在十裡八鄉有了知名度,每天來求購的人絡繹不絕。
生意比在村裡時,不知道要好上幾倍。
陸家人在天黑前,吃完了晚食。
西廂房裡。
陸伯言又開始給陸暉和陸墨,講述蒙學內容。
陸鬥已經徹底得瞭解放。
陸伯言不再教授他。
隻有在他假裝有哪裡看不懂的時候,才問問陸伯言。
陸伯言給陸暉和陸墨講完,看到陸鬥一整晚都在寫字。
便湊過去看。
“做什麼呢兒子?”
陸暉和陸墨,也圍了過來。
陸鬥抬頭,笑回道:
“我在練字。”
“我和何守田師兄和我是同桌,他說我的字寫得太醜了,所以我準備每天抽出時間來,多練練字。”
陸伯言看了一眼陸鬥的字。
見陸鬥的字大小不一,結構鬆散。
但陸伯言還是很欣慰。
畢竟在他兒子不愛讀書之前,可是連自己名字都不好好寫。
現在他寶貝兒子寫的字,比之前順眼多了。
“多練練字是對的,等你日後考科舉時,寫一手漂亮的館閣體,雖然不能給你雪中送炭,但能讓你錦上添花。”
“不過你也不用太著急,你現在才八歲,至少還有四年時間練字。”
按照陸伯言的規劃。
如果順利的話,以自己兒子的聰明才智,十二歲參加縣試,府試,有可能會直接獲取到童生資格。
“四年?”
陸鬥笑笑。
他最多再等四個月。
因為四個月後就是縣試。
六個月後就是府試。
縣試,府試通過,就是童生了。
也就意味著,他正式取得了考取功名的資格。
陸暉看了陸鬥的字,搖了搖頭,說了一句。
“鬥哥,你的字確實還得練。”
陸墨也點點頭,表示對陸暉這句話的認可。
陸鬥見過陸暉和陸墨的字,練了四年字的陸暉和陸墨,書法比他要好得多。
屬於苗秀齋書法好最的那一批人。
陸伯言開啟自己的書櫃,從中拿出曾經練字的字貼,遞給了陸鬥。
“這是爹寫的字帖,你好好臨摹吧,能學了爹的七八成書法,縣試,府試保你不會在書法上失分。”
陸鬥接過字帖,很想嘴欠問一問他爹:
“那院試呢?”
不過陸鬥最後還是給他爹添堵。
畢竟“院試”可是陸伯言十幾年都冇跨過的門檻。
……
第二天。
陸鬥一到成材軒,就把自己昨晚練的字,貼到了文秀牆上。
先到的成材軒學子們,圍過來開始點評。
“這跟昨天的字,好像區彆不大。”
“我怎麼看著,好像比昨天的字好一點兒?”
陸鬥想要一點點的展示自己書法的提升,所以昨天寫的字,相較第一天的文字,隻是做了一點點技術上的提升。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何守田起身過去看了看陸鬥寫的練字習作,然後冷哼一聲,批評道:
“‘國’字似破屋,‘義’字如瘸象!架構鬆散,觸之即潰!”
何守田說完,轉身回自己座位。
成材軒的學子們,聽到何守田的評語,都忍不住發笑。
陸鬥笑眯眯的,好像何守田批的的不是他寫的字一樣。
第二天。
陸鬥邁步進了成材軒。
成材軒的學子,都眼神玩味地看著陸鬥。
“你們說,小陸師弟昨天被何師兄狠批,今天還會把字貼,貼到文影壁上嗎?”
“要是我,肯定不會了,畢竟練字非一日之功,是滴水石穿的水磨功夫,哪可能一蹴而就。”
在成材軒眾人的目光注視下,陸鬥冇有先去座位,而是直接從書囊裡,把自己的練字習作,貼到了文影壁上。
“小陸師兄還真是有一股子韌勁呢。”
“小師弟雖然年齡小,但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不服輸有什麼用,寫不好字就暗下苦功,到時候再驚豔眾人多好。陸鬥每天把自己的字,貼出來讓大家看,不過是讓何師兄又有了罵他的藉口,又給了我們看他笑話的機會。”
“我看陸鬥這般做法,也的確夠傻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各自起身,來到了文影壁前。
何守田已經先眾人一步,站到了陸鬥的練字習作前。
隻看了一眼,何守田便冷哼一聲做出評價。
“呆板如運算元!排列整齊,卻了無生氣!此乃匠人之字,非文人之字!”
第三天。
陸鬥再次踏進成材軒的大門。
成材軒的學子們,再次齊刷刷把目光看向陸鬥。
想看陸鬥捱了兩天罵後,還敢不敢把自己的練字習作到文影牆上。
陸鬥也不說話,隻是徑直走向了文影壁。
眾學子見了,不禁愕然。
有人輕哼一聲,說陸鬥是“冥頑不靈”。
也有人稱讚陸鬥“百折不撓”。
眾人起身走向文影壁。
何守田負手過去,對著陸鬥的練字習作再次痛批。
“用力過猛,如莽夫揮拳!隻見蠻力,不見含蓄!”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陸鬥雖然每天的練字習作,都被何守田找各種角度痛批一頓。
但陸鬥依舊堅持,每天早上一來,就把自己的練字習作,貼到文影壁上。
直到第八天時,成材軒的學子們,發現陸鬥寫的字,已經做到了同架結構精準,空間分佈勻稱。
何守田過來看時,眼前一亮,但還是沉著臉說道:
“精雕細琢,反失天然!隻見技巧,不見性情!”
說完,何守田再次轉身離開。
苗秀齋的學子們圍過來,開始對陸鬥新的練字習作品頭論足。
“其實……我覺得比前幾天好多了啊。”
“這字我覺得已經算可以了,要知道小陸師兄才八歲,這字已經算不錯了,何師兄分明是雞蛋裡挑骨頭。”
“我從何師兄把小陸師弟的功課,貼在文影壁上那天就開始看,我發現何師兄說小陸師弟哪裡寫得不好,小陸師弟第二天就會改觀很多。”
“這孩子的字,一天一個樣,進步得也太快了!”
“……”
第十五天時,陸鬥新的練字習作一貼到文影牆上,成材軒的學子們就圍了過來。
何守田落在人後。
成材軒的學子們,紛紛讓開一條道路,好方便何守田批評陸鬥。
在所有學子都等著何守田這次,又該如此痛批陸鬥的書法時,何守田卻在默默端詳陸鬥的練字習作半晌之後,默然不語,轉身離開。
“怎麼回事?”
“何師兄為何不批評陸鬥寫的字了?”
旁邊有人看著陸鬥的練字習作,為陸鬥說了句話。
“小陸師弟的這篇習作,還要怎麼批評?這篇習作,勻整、光潔、烏黑、端莊,無一字不合法度。”
回到座位的何守田久久不能平靜。
陸鬥的字他連續看了半個月,雖然現在陸鬥的書法隻能算是達到了館閣體的下乘水平,但想到陸鬥僅用半個月就把書法從東倒西歪到可圈可點,何守田心中對於陸鬥練字的速度,隻有一個評價,那就是:
“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