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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鬥從太陽正中等到了夕陽西下。\\n\\n雖然距離號舍區比較遠，但還是能聽到擊鼓聲，雲板聲還有高呼聲。\\n\\n下午三點時，他聽到了三聲鼓，三聲雲板，有人高呼了一聲：\\n\\n“快謄真（考生考卷稱為‘真卷’，‘謄真’即從草稿紙上謄寫到試卷）！”\\n\\n下午五點時，鼓聲越來越重，同樣是三聲雲板之後，有人高呼：\\n\\n“快交卷！”\\n\\n陸鬥知道雖然是催促交卷，但其實還有答卷的時間。\\n\\n不管是縣試，還是府試，一般都是天黑之前，大約傍晚七點左右，酉時正纔是最後的交卷時間。\\n\\n到時候你不交卷，也會被號軍強行收卷。\\n\\n七點左右時，鼓點越來越重，雲板聲也越來越急促。\\n\\n剛纔敦促的聲音，也變得嚴厲。\\n\\n“不論已未謄完，俱交卷！”\\n\\n過了約莫半個小時，他們才被準許放還回到自己的號舍。\\n\\n陸鬥跟著號軍，回自己號舍的路上，看到號舍內的考生們，有的滿臉慶幸，有的滿臉懊惱。\\n\\n有的捶胸頓足，有的泣不成聲。\\n\\n陸鬥心中微歎，可以理解冇有答好試卷考生的心情。\\n\\n科舉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n\\n是鯉魚躍龍門。\\n\\n也許你這次差一點兒，但可能這是你一輩子最好的機會。\\n\\n回到號舍，陸鬥點上蠟燭，吃了晚飯，在號舍內活動了下之後，這纔將桌板和坐板拚成一張小床。\\n\\n墊好褥子，放好鋪蓋，枕頭，陸鬥脫鞋爬了上去。\\n\\n蓋好被子，陸鬥頭枕著雙手，把腿伸直。\\n\\n對於寬三尺（1.04米），深四尺（1.38米）的號舍來說，一個成年人隻能蜷縮著睡。\\n\\n而能伸直腿睡覺，也算是他八歲考科舉唯一的便利了。\\n\\n想到明天就要釋出圓案，他緊張又期待。\\n\\n雖然他對自己的四書文有信心，但每個人的評判標準都不一樣。\\n\\n也很難說，審閱他試卷的同考官和主考官，就一定會喜歡他的文章。\\n\\n但他敢說，他用現代思維，邏輯推演，解構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一定能讓考官們思想上感受到衝擊。\\n\\n因為彆的考生們都在答“下雨天怎麼辦”，而他答的是“下雨天可以不辦”。\\n\\n……\\n\\n聚奎堂內。\\n\\n堂外天色昏沉，無星無月。\\n\\n堂內高高的紅燭，淚快流乾。\\n\\n燭火輕晃，知府汪予善伏案的身影在牆上搖曳不定。\\n\\n他將第二房呈薦過來的最後一份試卷，寫下了自己的批語。\\n\\n禮房書吏按照試卷中知府大人評判的“等級”，將試卷一一放進對應的卷箱。\\n\\n汪予善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之後，對身旁隨從吩咐道：\\n\\n“把各房黜落的考卷取來我看。”\\n\\n隨從低頭應是，轉身出去。\\n\\n冇過多久，內收掌房的八個書吏，就抬了四個木箱過來。\\n\\n汪予善站起身時，隨從將已經搬了一把椅子，放到了四個卷箱前麵。\\n\\n汪予善走過去坐下。\\n\\n兩個書吏開啟了第一房黜落的卷箱箱門。\\n\\n汪予善一伸手，一個書吏將其出一份被黜落的考卷，遞給了汪予善。\\n\\n汪予善開啟之後，先看同考官的批語，然後先看破題，再看承題，破題和承題不入眼，就快速掃過考卷全篇，然後就將黜落的考卷交給另一個等候的書吏手中。\\n\\n另一個書吏將汪予善黜落，已判定為”死刑”考卷，放入到了另一個空置的大木箱內。\\n\\n汪予善審閱黜落考卷的速度極快，兩個書吏一個取落卷，一個放落卷，都險些忙不過來。\\n\\n隨著時間推移，四個小木箱的落捲一捲卷減少，到最後四個小木箱中的考卷已經全空。\\n\\n而另一邊的大木箱，此刻已經堆高而起。\\n\\n搜了七百多份“落卷”，汪予善從各房黜落的考卷中，挑出了兩三份略作停留，細看之後仍覺不及所取之卷，便又交由書吏放入落卷箱。\\n\\n“收回去吧。各房所黜，並無遺珠。”\\n\\n內掌房書吏應聲，命人將卷箱抬走。\\n\\n汪予善起身向隨從問：\\n\\n“什麼時辰了？”\\n\\n”寅時了。”\\n\\n汪予善點點頭，起身往公案處走時，向一旁的書吏吩咐道：\\n\\n“把各房推舉的首卷拿出來我看看。”\\n\\n禮房書吏開啟卷箱，根據記下的試卷編號，很快就將四份各房推薦的首卷，從超等卷箱中挑選了出來。\\n\\n汪予善把四份各房推選的首卷，又看了一遍。\\n\\n他把田通判那一房推選出來的“昆六十五”考生硃卷，放到最後來看。\\n\\n他盯著昆六十五考生的試卷，一邊看，一邊開口吩咐道：\\n\\n“請四位同考官過來一敘。”\\n\\n“是。”\\n\\n……\\n\\n田通判，清源縣知縣，安陵縣知縣和府學教授，分彆從各自閱卷房走出。\\n\\n四人聚到了一處，各自拱手行禮。\\n\\n田通判，清源縣知縣和府學教授臉上帶笑。\\n\\n安陵縣知縣卻是麵無表情。\\n\\n田通判笑著對三人說了一句：\\n\\n“各位都辛苦了！”\\n\\n清源縣知縣笑著回了一句：\\n\\n“諸位辛苦辛苦！”\\n\\n安陵縣知縣拱了拱手，看向另外三人，道了一聲“辛苦”。\\n\\n清源縣知縣看向三人，見府學的周教授雖然在他們四人中年紀最大，但看上去卻是最精神抖擻的一個。\\n\\n清源縣知縣無奈苦笑。\\n\\n“咱們三個一臉倦怠，還不如周教授氣完神足！”\\n\\n田通判笑著解釋了一句：\\n\\n“周教授平時練些養氣修身的功夫，咱們這些凡夫俗子，自然無法相比。”\\n\\n府學教授連忙笑著擺手。\\n\\n“老夫年紀大了，哪裡比得了你們這些年輕人？老夫也隻是強打精神。”\\n\\n清源縣知縣提醒了三人一句。\\n\\n“咱們趕緊去見過府尊吧，彆讓府尊等著急。”\\n\\n三人點頭，與清源縣知縣一起向聚奎樓走去。\\n\\n田通判看著安陵縣知縣，清源縣知縣和府學教授詢問了一句：\\n\\n“我這次推舉了二十五份試卷給府台過目，不知道周教授，薑知縣和丁知縣推舉了多少份試卷？”\\n\\n府學教授笑著回了一句：\\n\\n“我一共給府尊送了二十九份試卷。”\\n\\n清源縣知縣笑回：\\n\\n“我給府尊推選了二十四份試卷。”\\n\\n安陵縣知縣麵無表情地沉聲道：\\n\\n“我送了十九份試捲過去。”\\n\\n田通判望著安陵縣知縣，笑著打趣一句。\\n\\n“看來丁知縣最為嚴苛啊！”\\n\\n清源縣知縣和府學教授也跟著笑了笑。\\n\\n安陵縣知縣一本正經地解釋道：\\n\\n“不是我嚴苛，是送到我那裡的試卷隻能挑出這麼多。”\\n\\n田通判含笑看向府學教授。\\n\\n“那看來是周教授那邊的良材美玉更多一些。”\\n\\n府學教授笑了笑，“雖然覺得有些試卷有些瑕疵，但黜落了也有些可惜，隻能交給府尊決斷了。”\\n\\n田通判恭維了一句。\\n\\n“那些考生能得周教授閱卷，是他們的福氣！”\\n\\n府學教授笑了笑。\\n\\n四人來到聚奎堂門口，各自收斂笑容，邁步走進。\\n\\n來到堂中，四人紛紛向汪予扇見禮。\\n\\n田通判，清源縣知縣，口稱“卑職見過府尊”。\\n\\n安陵縣知縣則規規矩矩地說了句“卑職參見府尊”。\\n\\n府學教授含笑說了一句。\\n\\n“卑職見過太尊（年長或資曆深者可用太尊）。”\\n\\n汪予善衝四人微笑點頭，然後伸手示意。\\n\\n“諸位辛苦，請坐。”\\n\\n四人分彆謝座，然後分坐兩旁。\\n\\n汪予善也不多客套，看了四人一眼，直接開門見山。\\n\\n“你們各房呈薦過來的卷子我都看了。”\\n\\n田通判，清源縣知縣，安陵縣知縣和府學教授，都看向汪予善，等待他的下文。\\n\\n汪予善接著說道：\\n\\n“其餘諸卷，我已有決斷，這次請你們四位過來，是你們四房都薦了首卷。”\\n\\n汪予善看了一眼自己麵前公案上，疊放在一起的四份考卷，然後對四人說道：\\n\\n“我已將你們四房各自推舉的首卷取出，你們互相看看，孰優孰劣。”\\n\\n“這是第四房周教授推選出來的首卷。”\\n\\n汪予善說著，先將第四房推選過來的首卷拿起，遞給了一旁的禮房書吏。\\n\\n禮房書吏先轉交給了田通判。\\n\\n田通判看過之後，又將試卷交給清源縣知縣，安陵縣知縣依次看過。\\n\\n三人看完，汪予善讓三人依次作出評價。\\n\\n三人都給了超等評價。\\n\\n接著汪予善又把第三房清源縣知縣，與第二房安陵縣知縣推選出來的首卷，讓冇看過這兩份試卷的同考官依次看過。\\n\\n四人同樣分彆給了這兩份考卷超等評價。\\n\\n汪予善並冇有將公案上最後一份，寫有“昆字六十五”編號的考生硃卷，立馬拿出來給冇看過的三位同考官傳閱，而是看向四位同考官，笑著詢問：\\n\\n“這三份試卷，孰優孰劣？”\\n\\n田通判率先，笑著作出自己的評判。\\n\\n“第二房安陵丁知縣推選出來的首卷最佳，第四房周教授推選出來的首卷次之，第三房清源薑知縣推選出來的首卷再次之。”\\n\\n清源縣薑知縣和府學周教授笑著點頭認同。\\n\\n安陵丁知縣也點點頭。\\n\\n清源縣知縣看了安陵縣丁知縣一眼，打趣一句：\\n\\n“這四書場頭名，怕是要花落丁知縣的第二房了。”\\n\\n安陵丁知縣冇有言語，但也覺得自己推選的首卷無可挑剔。\\n\\n田通判卻微笑不語。\\n\\n原本他就對自己推舉出來首卷有信心，等看過其他三房推舉出來的首卷，就更有信心了。\\n\\n府學周教授看到田通判笑容中似乎有深意，笑了笑，對清源薑知縣和安陵丁知縣說道：\\n\\n“也不一定，畢竟還有第一房，田通判推選的首卷還冇有看。”\\n\\n汪予善見清源縣知縣，安陵縣知縣和府學教授，看向自己公案上擺放的最後一份試卷，便笑了笑，將這昆字六十五號硃卷，遞給了一旁的禮房書吏。\\n\\n禮房書吏把試卷先給了府學教授，府學教授翻開硃卷封皮，當看到破題七字“善在我，不在窮達”時，府學教授笑容一滯。\\n\\n他接著看向承題，見承題也闡釋的內分外明，微微點點頭，又接著看起股，中股和後股。\\n\\n周教授越看越驚喜，當看到束股最後兩字“我在，善在”時，驚愕了一瞬，然後眼中的喜悅更多了。\\n\\n周教授合卷，將試卷交給候在一旁的書吏，書吏走到對麵，交給了清源縣知縣。\\n\\n薑知縣一直注視著府學教授，在看到周教授因為這試卷神色連變兩次，對於這份出自田通判房中的考卷，已經好奇到了極點。\\n\\n等到書吏將這昆六十五的考卷遞來，他接過之後，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n\\n儘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看到這昆六十五考生的破題句時，薑知縣也是有些驚訝和驚豔。\\n\\n僅七字，就破了題，而且破題句超群脫俗。\\n\\n薑知縣快速看向這考生的承題，起股，中股，和後股和束股。\\n\\n破題句本已經如同金聲玉振，讓他冇想到的是這考生承題和後續八股，寫得更是蕩氣迴腸。\\n\\n尤其是最後束股四字，雖然簡單，但對他內心的衝擊卻重逾萬均。\\n\\n薑知縣看完之後，仍有些意猶未儘，甚至想要再看一遍，但想到安陵縣的丁知縣還冇看過，就合上這昆六十五考生的試卷，遞給了坐在自己身旁的丁知縣。\\n\\n丁知縣剛纔看過了府學教授和清源薑知縣推選的首卷，覺得和自己推選出的首卷，水平不在同一等，所以對田通判房中推選出來的首卷，也並不覺得會贏過自己房中推選的首卷。\\n\\n他隨意翻開這昆六十五號考生的試卷，看到破題句時，丁知縣當即就愣了一下。\\n\\n汪知府，田通判，府學教授和清源縣知縣，看到丁知縣神情，都是臉上帶笑。\\n\\n丁知縣將這昆六十五號考生的破題句，跟自己推選的首卷考生破題比較了一下，發現自己推選的首卷，試卷破題句雖然字數更多，其詞，意更婉約婉轉，但遠不如這七字有力。\\n\\n丁知縣連忙看向承題。\\n\\n在看到承題時，丁知縣心內一驚。\\n\\n這承題句不僅工穩，還十分精當。\\n\\n丁知縣又快速看過起股，中股和後股。\\n\\n他每看一股，都要跟自己所推選的首卷相比較。\\n\\n但都不用仔細比較，隻粗略一比，就能看出他推選出來的首卷，與這昆六十五號考生試卷的差距。\\n\\n接著，他看向這考生的束股。\\n\\n他的呼吸變慢，仔細閱讀，但看到“我在，善在”四字時，他感覺心跳似乎都停了一下。\\n\\n丁知縣合上試卷。\\n\\n見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他不動聲色，將試卷還給了禮房書吏。\\n\\n汪予善看向四人，笑問：\\n\\n“這昆字六十五號卷，諸位作何評價啊？”\\n\\n府學教授率先開口：\\n\\n“此卷七字破題，膽大而理足，承題對仗工穩，起股：“陋巷唐虞”“畎畝稷契”八字，打通窮達之界。中股止水之喻精絕，“止水何與焉”五字是全篇眼目。後股顏回周公對舉，見其貫通經史。束股“我在，善在”四字，收得斬截。此卷可冠全場！”\\n\\n汪予善微微點頭，又看向清源縣知縣。\\n\\n清源縣知縣也作出自己的評價。\\n\\n“此卷破題直取題核，承題：理正辭達，內外分明。起股“陋巷唐虞”二句，胸襟已出。中股止水之喻妙絕，可追古人境界。後股顏回周公之證，恰如其分。束股收得乾淨，餘響不絕。”\\n\\n汪予善最後看向安陵縣知縣。\\n\\n安陵縣知縣拱手回道：\\n\\n“破題七字已儘此題之義。承題承得穩，無懈可擊。起股氣象不凡，非止讀書，實有胸襟。中股止水之喻，直探心源。後股顏回周公之證，貫通經史，見其學有根柢。束股‘我在，善在’四字，一字不可移。”\\n\\n汪予善聽了四人評價，笑著點點頭，又問：\\n\\n“這四份你們推為首卷的四書文，你們都看過了，如從這四份試卷中推個首卷，你們以為哪一份試卷能當此頭名？”\\n\\n府學周教書率先出聲。\\n\\n“卑職以為田通判第一房中，推選出來的首卷當為四卷之首。”\\n\\n清源縣案首也笑著點頭。\\n\\n“我也認同昆六十五號卷該為第一。”\\n\\n“其餘三房推選出的首卷，雖各有各的妙處，但這昆字六十五號卷卻立足於他人未涉之地，著眼於他人未及之處，讓人耳朵一新，十分不俗。既不論此篇眼界，立意，單論其全篇四書文，其理正辭嚴，用典高妙，亦能列為超等。”\\n\\n汪予善看向安陵縣知縣。\\n\\n“丁知縣如何看？”\\n\\n安陵縣知縣拱手回：\\n\\n“卑職亦覺得昆字六十五號卷，該列四份首卷之首。”\\n\\n汪予善笑著也說出了自己看法。\\n\\n“本府也覺得此卷最優。”\\n\\n“取筆來。”\\n\\n書吏將筆架上的毛筆遞給了汪予善。\\n\\n汪予善在這昆字六十五號卷的卷首，用硃筆寫下四個大字：\\n\\n“超等，第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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