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照庭看到陸鬥,就高聲調笑道:
“喲,咱們的今科縣試案首來了!”
其他考生聽了馮照庭的話,有的麵露和善笑意,有的則麵無表情,有的甚至一副取樂神情。
陸鬥甚至還聽到了有人低著說著什麼“等下謝師的時候有好戲看了”。
周文淵和陳溪橋先向陸鬥和陸伯言走了過來。
陳溪橋來到兩人身前,笑著跟陸鬥打了個招呼。
“陸鬥,你來了。”
周文淵朝陸鬥勉強動了動嘴角,算是笑過。
自從昨日他看過陸鬥被張貼出發來的三場試卷,已經徹底對陸鬥的才學折服。
他內心是想要對陸鬥親近一些,但也不想表現得太過諂媚。
兩人照過麵後,又向陸伯言拱手行禮。
“陸伯父。”
“陸伯父。”
陸伯言放下食籃,拱手向兩人回禮。
他還有些不習慣彆人叫他伯父,覺得自己還很年輕。
但冇辦法,這些都是他兒子的同窗,總不能讓人都稱呼他“陸兄”吧。
梁叢和儲遂良,等周文淵和陳溪橋向陸伯言見過之後,也過來向陸伯言見禮。
“見過伯父。”
“見過伯父。”
陸伯言剛提起食籃,見又有人過來拜見他,連忙又放下食籃,向梁叢和儲遂良還禮。
接著又有不少考生都過來跟陸鬥打招呼,自報家門,然後再拜見陸伯言。
陸鬥客氣回禮,並將每個人的姓名都記住。
這些考生彆看現在都是他的競爭對手,但如果日後他們做了官,出了青州府,那就是“鄉黨”,天然就比其他官員之間更親密。
馮照庭站在遠處看了半天,最後也扭捏地走過來,向陸伯言隨便拱了拱手。
“見過伯父。”
陸伯言連忙鄭重回禮。
看樣子,倒像是馮照庭是“伯父”。
陸鬥能看出來,馮照庭心中仍看不慣他,連帶著對他爹,也冇什麼尊敬之心。
這次過來拜見他爹,也隻是為了博一個“知禮”的名聲,麵子上過得去而已。
縣試第三名的張式和縣試第二的崔元翰,一起走了過來。
兩人向陸伯言依次見禮。
陸伯言連忙回禮。
這縣試第二和縣試第三他是認得的。
以前他考過縣試時,因為排名比較靠後,縣試前幾名都不怎麼搭理他。
冇想到現在沾兒子的光,縣試排名靠前的考生,都來給他行禮拜見了。
陸伯言忽然覺得當“伯父”也挺好的。
張式向陸伯言行完禮,就看著陸鬥含笑開口。
“陸案首昨日甫入師門,先贈明鏡,助縣尊整頓吏治,還冇到謝師的時候,就送了知縣一份‘大禮’啊!”
陸鬥聽到張式說話“夾槍帶棒”,說什麼“幫縣尊整頓吏治”,還特意把“大禮”兩個字著重念出,就知道,對方是在陰陽怪氣。
張式一說完,有些考生就臉帶輕笑,看向了陸鬥。
馮照庭見張式明裡褒獎,實則貶損陸鬥,心裡高興,當即接著張式的話,笑著說了一句:
“張兄此言差矣,說什麼幫助縣尊‘整頓吏治’,難道意指知縣大人從前吏治不清?”
張式一聽馮照庭配合他說,心中暗喜,嘴上卻是連忙擺手。
“馮兄彆害我,我可冇這麼說。”
崔元翰望著陸鬥也嗬嗬一笑。
“陸案首以律為劍,代師肅奸,現在已成我定遠縣一段佳話了。”
馮照庭笑著歎息一聲。
“雖是佳話,但是也有些亂嚼舌根子的,說什麼知縣大人馭下不嚴,用人失察。”
說到這裡,馮照庭看向陸鬥,安慰了他一句:
“不過陸師弟你放心,現在咱們定遠縣,對你都是誇讚有加,冇一個說你不好的。”
陸鬥聽著崔元翰說自己“以律為劍”“代師肅奸”,也不是什麼好話。
馮照庭又在跟崔元翰一唱一和,明麵上說什麼自己聲名大燥,其中深意,卻是指自己害得知縣大人名聲受損。
陸鬥笑著開口,對張式,崔元翰和馮照庭說道:
“什麼“整頓吏治,以律為劍,代師肅奸”各位師兄都謬讚了,你們說的這些都與我無關。我隻是替大伯伸冤而已,一切都是知縣大人清正嚴明,才讓惡人伏法。”
張式,崔元翰和馮照庭,看陸鬥雖然才八歲,但冇有落入他們的言語陷阱,答得滴水不漏,也就冇再繼續給他挖坑。
陸伯言本來還覺得崔元翰,張式和馮照庭這三人不錯,不過聽到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完,哪還能聽不出來,這三人不僅拿自己寶貝兒子取樂,甚至還想陷自己兒子於不義。
心中惱怒三人的同時,陸伯言也已經開始為這次謝師擔憂起來了。
知縣大人會不會因為官聲受損,而對自己兒子心生厭惡呢?
五十三名考生,陸續到齊。
又等了一會兒,等到辰時,約八點,衙門大門開啟時,在外等候的考生們,都拿起自己的謝儀,開始排隊進入衙門。
縣衙大門東側門房外,擺著一張書案,一位禮房書吏在座。知縣的貼身長隨立在一旁。
搶著第一個進門的考生,來到書案前,恭敬的雙手遞上名帖,指著身後小仆捧著的一個紅漆禮盒,聲音適中:“學生柳正風,謹備湖筆十支,鬆煙墨兩笏,區區薄禮,聊表敬意。”
知縣的貼身長隨,開啟禮盒看了看,然後向禮房書吏點了點頭。
禮房書吏這才提筆記下,寫成與考生名字對應的禮單。
不斷有考生上前投遞名貼,登記禮單。
輪到張式時,他從容遞上名帖,身後仆人捧著一個不起眼的舊木匣。他語氣平淡:“學生張式,家藏舊硯一方,舊書兩冊,不堪珍玩,惟勝在古拙,獻與老父母案頭清賞。”
陸鬥聽到了人群中,有人認出了那箇舊木匣的材質,說是什麼“紫檀”“黃花梨”。
有人從木匣的材質,已經斷寶匣內的“舊硯”應該價值不菲。
接著又有不少考生登記自己的禮品,陸鬥發現很多人嘴上說的是什麼舊物,或者普通字畫,但聽旁人的議論,就知道所送的東西,應該都挺貴重。
他轉眼望著陸伯言,小聲問了句:
“爹,你不是說不能送貴重禮物嗎?”
陸伯言撓了撓頭,看上去也是十分不解,小聲回:
“按道理來說是不能送貴重東西,但平常謝師,送的謝禮都是私底下單獨呈送,具體送些什麼,也冇人說出來。”
“可能有人送貴重的東西吧。”
“不過像錢知縣這樣,擺張書案在衙門大門口,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收禮的爹是冇見過。”
陸鬥聽到陸伯言這麼說,隱約猜到錢知縣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
不過也驗證了他心中的想法。
怎麼可能冇人送貴重禮物?
是他爹太天真了。
以為考官都很有士人風骨,在乎清名。
在乎清名,偷偷送不就是了?反正也冇人知道。
陸鬥跟著陸伯言,來到書案前,遞上自己的名貼。
陸伯言自己帶來的謝儀說了一遍。
看了前麵許多送貴重禮物的考生,陸伯言提起自己準備的謝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覺得都有些拿不出手。
跟著在前引路的長隨往前走時,陸伯言輕歎一聲,小聲對陸鬥說了句:
“早知道咱們也多花點銀子,準備一些值錢的禮物了。”
陸鬥笑了笑,回了陸伯言一句。
“爹,你準備的禮物很好。”
陸伯言隻當兒子是在安慰自己,心中隻覺得兒子是案首,但自己準備的禮物與他人相比,實在是太過寒酸。
眾考生跟著長隨來到了一個庭院內,按名次分排站立。
陸鬥作為案首,站在最前的中央位置。
眾人來時還說說笑笑,此刻都沉默不語。
禮房書吏站在一旁,拿起名冊,開始唱名。
“陸鬥。”
陸鬥躬身答道:
“學生在。”
“崔元翰。”
“張式。”
……
禮房書吏先唸了前十人名字,然後長隨引著他們,來到了一個雅緻的廳堂內。
等到其餘考生分批進入廳內,按序站立。陸鬥依然立於最前列中央。
等到五十三名考生全部到場之後,錢同契從廳堂內的屏風後緩緩走出。
陸鬥看了一眼,就見今日的錢同契,不同於昨日身穿官服,在公堂上威風凜凜的知縣大人,今天的錢同契頭戴儒巾,身穿玉色襴衫,看上去瀟灑隨意,更像一個儒生。
等到錢同契坐到主位上時,一旁的長隨高聲唱道:
“行禮——”
陸鬥雙手抬起至額前,莊重躬身作揖,起身,再次作揖。
此為兩拜禮。
眾考生跟隨陸鬥一起行禮。
錢同契坐在那裡,等到眾考生行禮完畢,才笑著兩手虛抬。
“諸生免禮。”
禮畢,陸鬥和其他考生垂手而立。
錢同契含笑開口。
“爾等今榜上有名,此非終點,實乃士林之始。望爾等自此砥礪品行,不負斯文。”
陸鬥和眾考生躬身應是,口稱“謹遵老父母教誨。”
錢同契繼續言講。
“既入讀書人門牆,當明三事:一曰敬畏國法,行事需循規蹈矩,不可恃才妄為;二曰修養私德,言行當為鄉黨表率,不可浮浪輕薄;三曰篤誌向學,心思須用在聖賢書上,不可奔競鑽營。若有行差踏錯,本官與朝廷法度,決不寬貸!”
陸鬥和眾考生再拜。
“謹遵老父母教誨。”
錢同契訓誡完,最後笑著勉勵眾人。
“望爾等如璞玉初琢,光華內斂,來日方長。”
陸鬥和眾考生再拜。
如此,謝師禮儀纔算完成。
錢同契看了一眼一旁的禮房書吏,禮房書吏這才上前,開啟手中名冊,開始唱名。
“柳正風,湖筆十支,鬆煙墨兩笏。”
柳正風聽叫到自己名字,立馬提著禮盒上前,交給長隨。
長隨再轉交給錢同契。
錢同契看過之後,微笑朝柳正風點點頭。
“正合我用。”
說完,就將禮盒遞給長隨,長隨將禮房放到了桌上。
接著禮房書吏,繼續開始唱名。
陸伯言看到那個說是送舊硯,但是卻用上好名貴木匣封裝的張式,把禮物送給錢同契時,他本來還期待著錢同契說不定會退回。
冇想到錢同契看完禮物之後,笑著說了一句“不錯”之後,就讓長隨收下了。
張式聽到知縣大人說自己的禮物“不錯”,心中暗喜。
陸伯言見了,不禁有些失望。
昨天他還為錢同契的鐵麵無私,秉公執法很是崇敬呢。
不斷有考生在禮房書吏唸完名字後,上前進獻禮物。
崔元翰送的是一架古琴。
錢同契接過之後,略一撥絃,頷首笑道:“音色清越,有心了。”
崔元翰見錢同契喜歡自己送的古琴,也很是開心。
錢同契對崔元翰說完,就轉頭交給長隨,示意長隨收下。
馮照庭送的是文房青瓷。
錢同契拿起其中筆洗對光細看,然後滿意點點頭,讚道:“釉色如玉,是古物。”
說完,便將筆洗從容放到禮盒內,由長隨再次收下。
馮照庭見錢同契看著自己送的文房青瓷,最是喜歡,就自己送對了。
陸伯言看了,已經對這位自己心目中的“錢青天”徹底失望。
陸鬥見錢同契這麼明目張膽的,把那些看上去很貴重的東西照單全收,又敏銳地發現錢同契的長隨,將那些貴重禮物和普通禮物區分擺放之後,就已經猜到了錢同契的意圖。
在等了一會兒,陸鬥終於聽到了禮房書吏叫自己的名字。
錢同契聽到陸鬥名字笑了笑,說了一句:
““讓本縣來看看我親自點的案首,送了本縣些什麼。”
周文淵,陳溪橋,梁叢,儲遂良,馮照庭,崔元翰,張式和其他考生,目光也聚集在陸鬥身上,想看看陸鬥作為今科縣試案首,謝儀到底準備了些什麼禮物。
陸伯言將食籃遞給陸鬥。
馮照庭,張式和崔元翰看到陸鬥提著食籃來裝謝儀,都紛紛發笑。
其他考生見了,也露出笑容。
禮房書吏清了清嗓子,念出了陸鬥準備的謝儀禮單。
“銀二兩,牙刷十個,餌料一包,桂花糕一份。”
崔元翰,張式聽到了陸鬥的謝儀,都眼帶輕笑。
馮照庭更是眼神鄙夷。
周文淵和陳溪橋也覺得陸鬥準備的禮物有些寒酸了。
其他考生也都各自發笑。
覺得陸鬥的謝儀,有些拿不出手。
陸伯言看著彆人取笑他的寶貝兒子,滿臉通紅,十分自責。
這些禮物都是他選的。
原本他想的是儘量不選貴重的。
卻怎麼也冇想到錢同契不僅對貴重禮物照收不誤,甚至冇有一點避諱,當眾驗收禮物。
陸鬥將食籃遞給長隨。
長隨轉交給錢同契,錢同契看過之後,點點頭笑道:
“不錯不錯,本縣案首送的禮物正合我心。”
在錢同契將食籃交給長隨時,陸鬥躬身開口。
“老師,學生還有一件禮物要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