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
錢同契帶著王教諭和劉訓導,到衡鑒堂內,確認了公案上的封榜匣封條完好無損之後,便向長隨吩咐道:
“啟簾。”
長隨立馬躬身應是,然後退至門邊,舉起小錘向懸掛的雲板敲去——“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顫音刺破沉寂。幾乎就在同時,門外傳來等候差役一聲高呼:“報鼓——!”
“報鼓”的聲音由傳遞訊息的幾個差役,層層傳遞出去。
等到“報鼓”的聲音傳至至公堂前時,至公堂簷下負責擂鼓的差役,便拿起鼓槌快速敲擊了起來。
緊接著,沉渾的堂鼓聲“咚咚”轟然響起,聲浪瞬間席捲整個至公堂。原本肅立等候的監臨官員,蔣縣丞,典史官等官員,聞鼓聲神色一凜,齊步邁出至公堂,向衡鑒堂行去。
簾官門外。
外簾官蔣縣丞左手拿著《受卷簿》,右手揭下了簾官門上的封條。
隨行的差役,將簾官門上的銅鎖開啟,並將兩扇簾官門緩緩推開。
衡鑒堂內。
坐在公案後的錢同契,聽到開鎖聲,笑著對兩旁坐著的王教諭和劉訓導說了句:
“兩位,咱們‘出關’吧?”
聽到錢同契把‘出簾’說成‘出關’都笑了笑。
王教諭站起身子,躬身拱手。
“堂尊先請。”
劉訓導也站起身,揖身恭請。
錢同契笑笑起身,然後轉過公案,負手而去,當先邁步出門。
王教諭和劉訓導連忙跟上。
長隨在兩個府衙差役的監視下,抱起“封榜匣”,跟著錢同契,王教諭和劉訓導一起邁出正堂大門。
簾官門外。
看著錢同契走過來,簾官門外的蔣縣丞,黃主簿,典史官一起向錢同契躬身行禮,並同時開口說道:
“恭迎縣尊出簾。”
一旁的縣衙衙役,也連忙向錢同契行禮。
“辛苦三位了。”
蔣縣丞,黃主簿和典史官身子壓的更低。
“縣尊辛苦!”
錢同契先向監臨官拱了拱手,然後從長隨手中拿過“封榜匣”,雙手遞給蔣縣丞,笑著說道:
“蔣縣丞,此屆文運,儘在此匣。本官現將它交付於你,由監臨大人見證。著你即刻護送至公堂,依製升榜唱名!”
蔣縣丞上前一步,雙手高舉過頂,穩穩接過木匣,朗聲應道:“下官領命!必不負縣尊、監臨大人之托!”
一行人來到至公堂前。
至公堂前早就準備好了,帶著底座的長方揭榜木牌。
木牌上也已張貼好了底色為紅色的空白榜文。
而在貢院外的榜牆上,也同時貼好了空白的的紅色榜文。
禮房司吏也帶著一個捧著木質托盤,上攜筆,墨和硯台的禮房書吏,來到了榜牆前,等待著填榜。
榜牆外等待揭榜的眾人,看到長案貼出,填榜的人來到,頓時開始騷動起來。
考生和考生親眷則變得緊張無比。
因為他們知道,決定此次考生命運的時刻到了。
至公堂上。
錢同契升座至公案後。
黃主簿,典史官,王教諭,劉訓導位列兩旁。
魏照磨則站立在至公堂門口一側,統觀全場。
蔣縣丞手持《受卷簿》,向錢同躬身稟報道:
“縣尊,一切準備就緒,可以唱名,填榜了。”
錢同契笑著點頭。
“開始吧。”
“是。”
蔣縣丞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禮部書吏雙手捧著的封榜匣,折開封簽,封條,然後用錢同契給的鑰匙,將銅鎖開啟。
蔣縣丞從中拿出了這次縣試的長案草榜,交給了一旁的黃主簿。
兩人分彆坐回至公堂上,兩旁的公案後。
蔣縣丞回到自己公案,將隨身攜帶的《受卷簿》開啟,準備確認考生座號後,找到考生姓名,進行唱名。
黃主簿坐下之後,展開長案草榜,先看了一下考過縣試的總人數,然後高聲宣佈。
“此次縣試取中者共有五十三人。”
負責填榜的劉訓導,聽完此次取中的總人數,從從一旁書吏捧著的木質找盤中,拎起毛筆,在硯台中蘸了蘸已經磨的墨汁,然後開始在揭榜木牌前,開始填寫從第一名到第五十三名的序列。
同時,有專司傳臚(唱名傳告)的差役,開始層層向外高聲傳遞資訊。
“取中者五十三人。”
“取中者五十三人……”
在榜牆外等候的禮房司吏,同樣開始拿起筆在空白榜文上開始書寫第一名到第五十三名的序列。
圍觀的人群中,開始討論此次縣試取中人數,比去年還少。
更有考生表示今年的考題,抱怨今年的考題比往年更難。
貢院內。
至公堂中。
等到劉訓導將第一名到第五十三名的序列寫完。
黃主簿這纔開始從草榜最後一名,也就是第五十三名的考生座號,開始宣讀。
“第五十三名考生,座號為宿字十七號。”
黃主簿唸完座號,蔣縣丞開啟《受卷簿》。
他這《受卷簿》寫著每個座號對應的考生是誰。
找到座號“宿字十七號”對應的考生之後,蔣縣丞開始高聲唱名:
“宿字十七號考生為丁堅,定遠縣東鄉人士。”
劉訓導提筆開始填榜,寫上第五十三名考生的姓名之後,又寫下了此考生的籍貫。
為的就是怕有重名,或者有人冒籍替考。
兼任傳臚官的典史,高聲向外傳聲道:
“第五十三名考生丁堅。”
典史官卻並不傳考生的籍貫,隻傳考生的名次和姓名。
因為隻有貢院內的長案,需要寫下籍貫作封存備案用。
貢院外牆那張隻是用來告示百姓的長案,隻需要填寫姓名排名即可。
“第五十三名考生丁堅”的聲音從貢院內,層層傳遞而出時,人群中有一個男子愣了一下,纔開口說了一句“是我嗎?”
丁堅的家人們,聽到從貢院中傳出的名字,是又驚又喜。
丁堅的老父親更是開心不已,高聲對著身邊人大聲宣告。
“過了過了!”
“我兒過了!我兒過了!”
周圍有考生的親眷們,都臉羨慕地看向那個名叫丁堅的考生和丁堅的親眷們。
還冇有揭曉排名的考生們,並冇有多少失落。
因為這是五十三個取中者的最後一名。
前麵還有五十二個名額,還冇宣佈呢。
很快,唱名聲再次從貢院內傳出。
“第五十二名——黃公度。”
榜牆外的人群中,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頭髮灰白,留著長鬚的男人,先是一愣,然後驚喜開口:
“過了!過了!我過了!”
說完,這位上了年紀的考生就開始老淚縱橫,抱著不是知是兄弟還是兒子的人,兩人開始抱頭痛哭。
緊接著從貢院內不斷傳來通報聲。
填榜的書吏也從第五十三名,填到了第四十五名。
老館長,陸伯言見到了第四十五名都冇有陸鬥,都有些慌了。
在他們看來,陸鬥如果能考過縣試,那麼在長案上的排名可能在四十名到五十三名之間。
畢竟陸鬥才八歲。
即便有些才學。
但跟一縣的俊才相比,能在八歲之齡,取中縣試已經很厲害了。
傳臚差役一個接一個的考生傳報。
陳溪橋位列第三十九名。
周文淵位列第三十三名。
陳溪橋很開心。
周文淵對於自己的成績,看上去並不是太滿意。
不過他們的家人卻是開心壞了。
老館長臉上也有了笑容。
這次他們學館五人報名縣試,兩人落榜,總算有兩個過了縣試。
現在隻剩下他的好徒兒了。
老館長向陸鬥所在的方位看了一眼。
禮房司吏也從四十五名,填寫到了第三十名。
馮照庭看了陸鬥一眼,嗬嗬一笑。
“三十名到五十三名都冇你名字,看來你這個蒙童要衝進前三十了。”
陸鬥聽出了馮照庭,並不是在調侃,而是在揶揄,取笑。
不過陸鬥並不想搭理馮照庭。
梁叢和儲遂良看著陸鬥,神色間也覺得有些可惜。
在他們看來,陸鬥即便能通過縣試,排名怕也是要比較靠後。
如今長案第三十名到第五十三名,都冇有陸鬥,兩人都覺得陸鬥這次應該是冇希望了。
老館長臉色有些不好看。
陸伯言心中有著不好的猜想。
覺得兒子這次可能要落榜了。
“第二十名考生——儲遂良。”
儲遂良聽到自己名字,愣了一下,卻並冇有很開心。
他原先想著自己,可能會排到前十,甚至……
但冇想到才排第二十名。
梁叢連忙向儲遂良含笑拱手道賀。
“恭喜儲兄。”
陸鬥也向儲遂良祝賀道:
“恭喜儲師兄!”
馮照庭也拱拱手,嘴角含笑,道了一句“恭喜”,然後對儲遂良說了一句:
“你能考第二十名已經很不錯了,畢竟這次縣試的考題,比對以往縣試的考題,算是難的。”
儲遂良勉強笑了笑,然後朝梁叢,陸鬥和馮照庭拱了拱手。
“接下來,就等馮兄,小陸師弟和馮兄的好訊息了。”
梁叢和馮照庭神情輕鬆,看上去都對自己很有自信。
陸鬥卻開始變得有些緊張起來。
他雖然自認為答得不錯,但不知道定遠縣其他考生的水平怎麼樣。
唱名幾乎冇停。
一個又一個的考生名字被寫上。
等長案榜文上,隻剩下前十五名冇寫時,老館長和陸伯言對陸鬥已經徹底不抱希望。
陸川既緊張又期待,笑著對陸伯言說了一句:
“咱們鬥哥怕是要進前十了。”
陸伯言看了一眼自己的傻二哥,苦笑一聲。
“二哥,縣試能上榜的都是一整個縣的頂尖學子。”
“他們的才學,天賦在整個縣的學子裡麵,也算是超群拔尖的。”
“鬥哥再厲害,也不過才八歲,你覺得他能在這些人裡麵排進前十?”
聽到陸伯言這麼說,陸川臉上笑容冇了,他記得自家老三縣試時,排名十分靠後。
陸川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三弟,那你的意思是咱們鬥哥落榜了?”
陸伯言無奈點頭。
陸川心中失望,但還是安慰了陸伯言一句。
“冇事,鬥哥八歲就能考過三場,明年再考一次,說不定就能過了。”
陸伯言勉強一笑,點了點頭。
他對自己的兒子也抱有極大期望。
但是這次兒子冇有考過縣試,還是讓他有些失落的。
又有五名考生的名字被填上長案。
還冇有上榜的考生們,眼巴巴的看著僅剩下十個名額的長案。
“第十名,梁叢!”
當“梁叢”的名字,從貢院內層層傳遞而出時,梁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非但冇有十分喜悅,反而臉上儘是失望之色。
儲遂良連忙含笑恭喜梁叢。
“恭喜梁兄。”
陸鬥笑著也拱了拱手。
“恭喜梁師兄!”
儲遂良看向梁叢,眼中滿是羨慕。
他要能考第十名就好了。
馮照庭也淡淡一笑,朝梁叢拱了拱手。
“恭喜。”
“能在縣試這麼多人才濟濟的考較中,考到第十名,已經很不錯了。”
梁叢朝三人拱手回禮,還笑著對馮照庭說了一句:
“馮兄的名字還冇揭曉,怕是要排進前五了。”
馮照庭嘴角輕動,一點兒也不著急的樣子,看起來對自己很有信心,說了一句:
“等著看吧。”
馮照庭又看了陸鬥一眼,輕笑一聲。
“你這個八歲蒙童看樣子,至少也是前九了。”
聽著馮照庭話中的挖苦,諷刺意味,梁叢和儲遂良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他們可不認為陸鬥可以在縣試前九席位中,占據一席之地。
另一邊的周文淵和陳溪橋也看了陸鬥一眼。
陳溪橋歎息一聲,壓低聲音對周文淵說了句:
“陸鬥冇戲了。”
周文淵點點頭,卻並冇有取笑陸鬥,而是說了一句:
“以八歲之齡,能考過三場縣試,已經是驚世駭俗了,即便考不過,也冇人再敢小瞧他。”
陳溪橋點頭。
陸鬥看到唸到第十名了都冇自己,心裡也有些打鼓。
貢院內接連傳報出,第九名,第八名,第七名,第六名。
等到傳唱到第五名是“馮照庭”時,梁叢和儲遂良都有些訝異。
他們說馮照庭能進前五,隻是恭維話。
哪裡想到馮照庭真進前五了。
陸鬥想著怪不得這個姓馮的這麼傲,還真有兩把刷子。
“恭喜馮兄!”
“恭喜馮兄!”
梁叢和儲遂良連忙拱手向馮照庭道賀,兩人看向馮照庭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陸鬥也敷衍似的拱了拱手,笑著說了句:
“恭喜馮師兄。”
梁叢望著馮照庭,更是一臉欽佩的開口。
“知道馮兄有才,冇想到馮兄才學竟然如此之高!”
馮照庭聽到自己第五名,臉色嚴肅,絲毫不見喜意。
他對於自己的排名,十分失望。
原本以自己得不到了案首,也得能個前三甲。
冇想到纔是第五名。
馮照庭聽到梁叢誇讚自己,板著臉搖搖頭說了一句:
“不過才第五名而已。我的才學如果真的足矣,怎麼會連前三甲都不進?”
“且等下次的,兩個月後的府試,我馮照庭必取案首!”馮照庭說著,眼中鋒芒畢露,一副誓在必得的樣子。
梁叢苦笑著說了一句:
“馮兄有機會的,我是冇希望進前三甲了。”
儲遂良也笑笑回了一句。
“我能進個府試前二十,就燒香拜佛了!”
馮照庭目光掠過梁叢和儲遂良,看向陸鬥,陰陽怪氣地說道:
“咱們三個的排名已定,接下來就看咱們的神童了。”
“名額還有四個,咱們的神童至少也能得個第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