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姝沒有看到宋征的身影,精心塗抹口紅的唇抿成一條直線,指尖下意識地掐緊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宋征竟然沒有出現!
上輩子兩家議親的時候,宋征明明來了的。
一股不安迅速爬上心頭,她迅速調整表情,綻放出一個得體的笑容,主動挽上週素心的胳膊。
“周阿姨,宋征哥的工作更重要,不來我能理解。”
周素心不著痕跡地將手抽迴,語氣疏離:“好孩子,你能理解就好。”
陳慶良夫妻也笑嗬嗬地點頭直言:“工作更重要,我們家念姝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不會計較這些的。”
周素心和宋誌邦聽了,臉上的笑容淡了淡。
而陳念姝的思緒早就飄遠了,她不禁琢磨起宋征之所以不來,究竟是部隊真有事,還是對她有所不滿?
周素心對她的態度,讓她感到不安,昨天跟宋征的那場對話,在腦裏再次變得清晰起來。
昨天,她剛起床宋征就踏著晨霧來了。宋征仍舊是一身筆挺的軍裝,眼底帶著烏青。
她當時還沒有洗漱,熱情地邀請宋征上樓來坐,他卻固執地堅持在樓下等。
“等久了吧?”她腳步飛快地跑向宋征,笑著說。
宋征沒說話,隻是沉默著大步向前走,直到走出家屬院,在一條僻靜的小河邊才停下腳步。
陳念姝有些忐忑地看著他,心裏隱約猜到他大概會說什麽。
果不其然,就見宋征轉過身沙啞著聲音嚴肅地問:
“念姝,我最後問你一遍,昨天的事情你當真不知情?”
話音剛落,陳念姝便紅了眼眶,眼底瞬間蓄滿了淚:“宋征哥,你懷疑我?”
“我一個未婚女同誌,為什麽要拿自己的清白來開玩笑?”
她表麵上還算鎮定,但內心早就慌成了一團亂麻。
宋征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久到陳念姝幾乎快繃不住的時候,他幾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那好,念姝,我選擇相信你。”
——也希望你不要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他掏出準備好的兩百塊錢給陳念姝,讓她買點結婚用品。
說完,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便頭也不迴地走了。
陳念姝捏著裝著錢厚厚的信封,站在冰冷的河邊,看著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霧裏。
第一次感覺到,她好似抓住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抓住。
“念姝?念姝?”
母親盧靜低聲地呼喚,猛地把她從迴憶裏拉迴了現實。
宋誌邦和周素心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就陳諾和宋屹還在。
“彩禮我要一半作為嫁妝,剩下的一半,你留著給你兒子娶媳婦也好,還是其他都隨你。”
“但條件是,從今往後我和你們陳家再無瓜葛,從此兩清。”
聽見陳諾這麽說,陳念姝的心“咯噔”一聲沉入穀底。
陳慶良一愣,當即暴怒拍桌而起:“反了你了!彩禮自古都是給孃家的。”
“小諾,這的確不合規矩,爸爸媽媽養大你不容易,孝敬父母天經地義……”陳念姝柔聲勸道。
“規矩?”陳諾輕笑打斷,“賣女兒換彩禮就合規矩了?我十八歲,吃家裏兩年飯,給一半已經仁至義盡。”
說著她轉向陳念姝,目光如炬,“我就不如念姝姐姐孝順,我爸養了你這麽多年,你肯定會把彩禮全留在家裏,對吧?”
當年陳諾還不滿周歲就跟爺爺奶奶生活,七歲才迴來跟陳慶良他們生活了不到一年。
可以說,陳諾是被爺爺奶奶養大。
而“養”這個字,跟陳慶良關係真的不大。
陳念姝噎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萬萬沒想到陳諾會當眾將她軍,更怕陳家父母會順著話頭往下想。
所以,她隻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指甲深陷進掌心。
一直沒說話的宋屹,忽然笑了。
他走到陳諾身邊,對陳慶良說:“陳叔,我看這樣挺好,我爸媽剛才說了,陳諾和陳念姝彩禮都是一千,不少了。”
陳慶良緩了緩,皺眉沉思。
“不過,”宋屹話鋒一轉,“這錢是給我媳婦的安家費,諾諾願意分一半出來,是她大度,念著你們的養育之恩。”
他頓了頓,臉上笑容不減,“我聽說玻璃廠工會和婦聯最近正在樹新風、抓典型。”
“類似像高價彩禮、賣女求榮這種舊社會作風,就是重點批評物件。”
說著,宋屹上前半步,湊到陳慶良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陳叔您年底評先進、國棟兄弟轉正、談物件,哪經得起工會上點名批評?您說呢?”
陳慶良最在乎什麽?
無外乎麵子和兒子的前途!
宋屹的威脅,精準打在他的七寸上。
他的臉上肌肉微微抽了抽,看向宋屹的眼神充滿忌憚。
他也終於意識到宋屹這個混不吝的女婿,並不好拿捏。
而陳諾又是個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女,以後隻怕是指望不上她。
不如趁著彩禮,把之前給出去的五百塊拿迴來,更實在些。
想到這裏,陳慶良不著痕跡地往陳念姝身上看了一眼。
他現在已經有了宋征這個更出息的女婿,宋屹就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最終,沉默良久的陳慶良看了眼陳諾,從牙縫裏擠出了句:“行,就按你說的辦。”
“今天這話大家都聽見了,嫁妝你都拿走了,家裏是不會再給你準備任何東西。”
說著,他頓了頓,看向陳諾的眼神冷了冷:“既然要跟我們劃清界限,你以後遇到事情,也別迴來找我們。”
陳諾立即點頭答應:“好,口說無憑,不如請玻璃廠的領導來做個見證,再寫個字句按上手印。”
她可不想陳慶良他們又粘上來。
事情落定,陳諾站在走廊裏寒風迎麵吹來,卻感覺一絲的冷反而一陣火熱。
她捏著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字據,顫著指尖仔細疊好,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來。
一件帶著體溫的軍大衣,忽然穩穩地落在她的肩上隔絕了寒風,鼻息間有淡淡的煙草味。
“別著涼了,”宋屹淡淡地說,“本來就夠傻的了,凍傻了就更沒法看了。”
陳諾本能地攏緊大衣,陌生的氣息包裹著她,卻奇異地帶來一絲安定的暖意。
她想起奶奶的話,側頭看向宋屹線條硬朗的側臉。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
宋屹幾不可察地翹了翹嘴角,算是迴應。
他站在她身側沒有看她,朝著樓梯口揚了揚下巴,語氣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戲演完了,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