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想到剛才花了那麽多錢,有些悶悶的。
她抬頭看了眼宋屹,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她未來的丈夫,“宋屹,剛才那三百塊錢,夠我跟爺爺奶奶在鄉下花兩三年。”
“過日子不是一天兩天,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錢得花到刀刃上,有計劃地花。”
“嘖”宋屹促狹一笑,她明顯誤會他的意思。
“這就開始替我們的小家打算了?”
他勾唇聲音裏帶著笑,“行,陳諾同誌,以後你就是咱們家的財政部長,我的工資統統上繳,咱家的錢怎麽花,你說了算!”
陳諾一噎,臉又熱了起來,剛要反駁就聽見他下一句話響起。
“但陳諾,今天這錢,我認為這錢就是花在了刀刃上。”
“有能力當然要讓自己媳婦穿得漂漂亮亮,省錢可以,但不是這麽省的。”
陳諾怔愣當場,在鄉下一分錢要掰成幾瓣花,有錢首選當然是買糧食填飽肚子,衣服能蔽體禦寒就夠了。
但顯然他並不這麽想。
宋屹指了指她交疊在膝蓋上,微微紅腫的手,“手還疼嗎?”
“不,不疼。”陳諾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了縮,所以剛才他是在問手疼不疼?
宋屹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精準地抓住她的手,微微用力。
“嘶……”陳諾輕撥出聲。
“嘴硬!”宋屹輕嗤。
她拙劣的謊話瞬間被拆拆穿,又羞又窘。
“這叫不疼?”宋屹“嘖”了一聲,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看你再嘴硬”。
帶著薄繭的拇指,極輕地撫過她凍瘡最嚴重的指關節,冰冷的手被溫熱的掌心包裹,陳諾莫名覺得有些癢。
她情不自禁,抓了抓灼燙的手指。
“陳諾,在我這疼可以喊,冷可以說,不用忍!”
陳諾喉頭微哽,她垂下眼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窗外飛逝的街景,察覺到不是迴家的路,“我們現在去哪兒?”
聞言,宋屹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帶咱們新上任的財政部長去瞧瞧不疼的手!”
陳諾一愣:“不用,等天氣暖和自己就好了。”
“等不了,”宋屹側目看了她一眼,“我一天都看不得它這樣。”
陳諾看著眼前的樓房,有些恍惚。
對醫院的印象,還停留在幾歲的時候,隻記得藥很苦,打針很疼。
下放後,頭疼腦熱都是硬扛,最奢侈不過是鄉鎮衛生所拿兩片藥,更多時候是在山上尋一些草藥對付。
“真的要去啊?”她拽了拽宋屹的衣袖。
宋屹已經拔了鑰匙,聞言挑了挑眉,“不然呢?”
他繞過來替陳諾開啟車門,很自然地拉著她的手,大步朝著醫院裏麵走。
陳諾跟在他身側略微落後一點,抬眼就能看到宋屹高大挺直的背。
比爺爺壯實,她想。
宋屹熟門熟路帶她上了二樓,停在一間辦公室門口。
“我……”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就被宋屹打斷。
“陳諾,你不會是害怕吃藥?怕醫生吧?”宋屹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問。
聞言,陳諾呼吸猛地一滯,下意識地抬起下巴,“誰怕了!”
她霎時猶如被踩了尾巴的貓,搶先一步推開診室的門。
宋屹抿唇,濃眉下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閃過點點笑意。
伏在書桌後的女醫生約莫五十多歲,聞聲抬起頭,見到宋屹臉上頓時綻開笑容。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小子怎麽有空跑我這裏來了?”
說話間,崔汀蘭目光落在一旁略顯侷促的陳諾身上。
“來看崔姨您,那必須有空呀。”
宋屹邊說邊自然地將手搭上陳諾的肩,把人按在桌前的凳子上,指著她膝蓋上的手道,“崔姨,您給仔細瞧瞧唄。”
“稍微暖和點,她就忍不住去抓。”
崔汀蘭帶上眼鏡,見兩人親密的動作,心下瞭然。
她拉過陳諾的手仔細檢視,指尖傳來鐵般觸感,下意識眉頭一皺,“舊傷加新凍,處理不好以後年年都會犯,還可能留疤。”
說著目光再次落到陳諾臉上,嘴唇缺乏血色,眼下淡淡的青灰色。
“手伸過來,我搭個脈看看。”崔汀蘭語氣沉了些。
陳諾不明所以,將手擱在脈枕上。
診室裏安靜下來,崔汀蘭凝神號脈,又問了好幾個問題,手指在陳諾腕間停留了好一會兒。
她蹙眉抬眼看向宋屹,“凍瘡倒是好解決,就是你的小媳婦氣血兩虛,身體也虧空得厲害,必須好好調理,長此以往不止是手腳冰涼,畏寒,還會影響生育。”
“這麽嚴重?”
宋屹聞言,眉頭狠狠一皺,扶在陳諾椅背上的手緊了緊。
崔汀蘭快速在單子上寫寫畫畫,反正陳諾覺得她一個字都不認識。
“崔姨,您給我媳婦多開點營養品購買指標唄,最好紅糖、全脂奶粉、麥乳精全部都開上。”
“你當醫院是我家開的?”崔汀蘭瞪了他一眼。
她撕下藥方遞給宋屹,交代道:“先喝一週中藥,更多還是要飲食調理,每天保證一個雞蛋,多吃點豬肝、紅棗桂圓之類的,油水要足。”
“憑這個證明,能買兩罐麥乳精,兩斤紅糖,奶粉你小子自己想辦法!
“行吧,崔姨,你說的我都記下了。”宋屹鄭重地點點頭。
崔汀蘭不放心,又叮囑陳諾,“藥按時吃注意保暖,生理期不要碰涼水,你年輕千萬別不當一迴事,不然年紀大點,毛病就全都找上門來了。”
陳諾也有些後怕地點點頭,“謝謝崔醫生。”
“叫崔醫生多見外,跟著這臭小子叫我崔姨吧。”崔汀蘭朝她溫和地笑了笑,轉頭看向宋屹打趣道,“臭小子,什麽時候崔姨喝喜酒?”
“快了快了,等定下來我肯定第一時間通知崔姨您。”宋屹笑了笑。
“這還差不多。”
說著,崔汀蘭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罐藥膏遞給陳諾,“藥膏按時用,崔姨保證不會留疤。”
“謝謝崔姨。”陳諾小聲道謝,臉頰微紅。
告別崔姨,兩人走在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上,陳諾低著頭,心裏有些複雜,又有些後怕。
在鄉下,能活下來能填飽肚子就已經很不錯了,誰還能顧得上虧空不虧空。
她的身體尚且如此,那奶奶呢?
一時間,接奶奶到城裏來的念頭,前所未有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