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處物件的規矩------------------------------------------,小周果然騎著摩托車來了。,小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棉襖,臉上被風吹得通紅,但精神頭十足。他從摩托車後座上搬下來一個軍綠色帆布包,遞給白婧婉:“白靜同誌,沈團長讓我給您送檔案。”,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麵除了一份裝訂好的紅頭檔案,還有一包奶粉、兩斤白糖、一條“大前門”香菸和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大衣。,在供銷社要憑票才能買。大前門香菸更是稀罕物,一條煙在黑市上能賣好幾塊錢。那件軍大衣雖然款式普通,但質地厚實,領口還帶著毛,一看就是正經軍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冇有急著收。“小周同誌,沈團長這是什麼意思?”,憨厚地笑了笑:“沈團長說,天冷了,讓您和蘇阿姨多保重身體。奶粉和白糖是給兩位老人家的,煙是給白教授的。軍大衣是……是沈團長自己的,他說他有兩件,勻一件給您。”。軍大衣是沈奕辰自己的,不是新的,但正因為是舊的,才更顯得有心——他把自己的衣服給了她,說明他是真心實意的,不是在施捨。。在現代,她是個獨立女性,從不占人便宜。到了這個年代,雖然物資匱乏,但骨子裡的傲氣還在。“小周,你等一下。”白婧婉轉身進了裡屋,從床底下的木箱裡翻出一樣東西,用布包好,出來遞給小周,“這個帶給沈團長。”,裡麵是一雙納了一半的鞋墊。白底黑線,繡著一叢竹子,針腳不算特彆細密,但勝在工整,竹子的形狀已經有模有樣了。。她以前在現代冇乾過這種活,但白靜的記憶裡有這項技能,她融合了白靜的記憶之後,手也跟著有了記憶。第一次納鞋墊,手被針紮了好幾下,但她咬著牙冇吭聲。,嘴巴張了張,眼睛亮了起來:“白靜同誌,這……”“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白婧婉淡淡地說,“但禮尚往來,不能白收沈團長的東西。你跟他說,謝謝他的心意,我會好好看檔案的。”,把鞋墊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騎上摩托車一溜煙跑了。
蘇婉清從屋裡出來,看著桌上那堆東西,又看著白婧婉,欲言又止。
白婧婉知道母親想說什麼。在蘇婉清看來,沈團長送東西是看得起白家,白婧婉不該這樣“冷淡”。但白婧婉有她自己的處事原則——在任何關係裡,她都要保持平等,不能從一開始就矮人一頭。
她開啟那份紅頭檔案,藉著視窗的光仔細看了起來。
檔案是省藥材公司下發的《關於進一步加強中藥材收購管理的通知》,洋洋灑灑好幾頁,全是官話套話。白婧婉耐著性子從頭看到尾,提煉出幾個關鍵資訊:
第一,中藥材收購必須到指定的收購站進行,私下交易一律按投機倒把論處。
第二,收購站必須開具統一印製的收購憑證,賣方憑此憑證才能證明收入來源合法。
第三,收購價格由省藥材公司統一製定,各地不得擅自壓價或抬價。
白婧婉看完,心裡踏實了不少。趙解放去賣麻黃的那個收購站是正規的,給錢的時候應該也給憑證了,回頭她要去確認一下。另外,價格是統一的,短期內不會有太大波動,這給了她一個穩定的預期。
但她同時也意識到一個問題:靠割麻黃賺錢,終究是小打小鬨。麻黃的價格低,利潤薄,而且藥材公司隨時可能調整收購政策。她需要一個更長遠的計劃。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她和沈奕辰的“處物件”。
在八十年代初,“處物件”三個字的分量,比現代社會的“談戀愛”重得多。這不是隨便吃個飯、看個電影就完事的事,而是奔著結婚去的。一旦確定了關係,基本上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了婚姻的門檻。
白婧婉對沈奕辰的印象不錯。這個男人沉穩、靠譜、有分寸,不是那種粗魯莽撞的武夫,也不是那種油嘴滑舌的市儈之徒。他做事有章法,說話有分量,而且懂得尊重人——這一點從他不勉強、不催促的態度就能看出來。
但她心裡清楚,印象不錯不等於感情。她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不會因為一個男人長得好看、條件好就一頭紮進去。她需要時間觀察,需要時間確認這個男人值不值得她托付終身。
沈奕辰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他冇有頻繁地寫信或者托人帶話,而是給了白婧婉足夠的空間。每隔五六天,小週會來送一次東西,有時候是幾斤肉,有時候是一塊布料,有時候是幾本白翰文可能用得到的書。每次來,小周都會說一句“沈團長問白教授和蘇阿姨好”,絕口不提白婧婉,好像這些東西跟她沒關係似的。
白婧婉一開始覺得這個做法有點刻意,後來一想,又覺得沈奕辰的心思確實細膩。在那個年代,一個未婚男人如果太主動,會被認為“不穩重”;但如果完全不主動,又顯得“不上心”。沈奕辰選擇通過小周送東西,既表達了他的心意,又不會讓白婧婉覺得被冒犯。更重要的是,他把白翰文和蘇婉清放在了前麵,顯得尊重長輩、懂規矩。
這樣的男人,放在任何年代,都是難得的好物件。
但白婧婉冇有因為這些就放鬆警惕。她繼續忙她的事——收麻黃、曬麻黃、算賬、記賬。半個月下來,她手裡攢了將近三十塊錢。這在柳溝村已經算是一筆不小的存款了。
白翰文看在眼裡,心裡既欣慰又複雜。欣慰的是女兒有頭腦、有本事;複雜的是,女兒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以前的“傻靜”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現在的白婧婉算起賬來比他還快,說起話來比他還條理分明。
有一天晚上,白翰文終於忍不住了。他坐在煤油燈下,看著正在低頭記賬的白婧婉,輕聲問了一句:“婉兒,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誰?”
白婧婉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質問,冇有懷疑,隻有深深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一個父親對自己女兒的巨大變化感到不安的恐懼。
白婧婉沉默了幾秒鐘,在心裡快速權衡著利弊。
說實話?說‘爸,我是從四十年後穿越來的,不是您的親生女兒白靜’?白翰文是個理性的人,但再理性的人也不可能接受這種事。他隻會認為女兒腦子又出問題了,說不定會把她送到醫院去。
說假話?編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可白翰文是個教授,是見過世麵的人,普通的藉口騙不了他。
白婧婉放下筆,深吸一口氣,決定說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
“爸,我是白靜,也是白婧婉。”她看著白翰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次摔倒,我腦子裡像開啟了一扇門。很多以前不懂的東西,突然就懂了;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突然就明白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奇蹟,但我知道,這是老天爺給我的一次重活的機會。”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爸,您要是覺得我不像以前的‘傻靜’了,您說得對。我不像了。以前的‘傻靜’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讓您和媽操心。我不想再那樣了。”
白翰文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煤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蘇婉清已經睡了,裡屋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婉兒,”白翰文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爸爸不在乎你是誰,爸爸隻在乎你是不是好好的。隻要你平安、健康、開心,爸爸就放心了。”
白婧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她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眼淚逼了回去。她不喜歡在彆人麵前哭,即使是父親也不行。
“爸,謝謝您。”她說。
白翰文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像她小時候那樣。
“早點睡吧,明天還有事。”白翰文站起身,揹著手進了裡屋。
白婧婉坐在燈下,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她知道,父親不是冇有懷疑,而是選擇了不追問。在那個年代,很多事情不能深究,深究了大家都難受。白翰文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白婧婉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筆,繼續記賬。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深秋的柳溝村一天比一天冷,山坡上的麻黃一天比一天少。趙解放跟白婧婉說,照這個速度割下去,再過半個月,山上的麻黃就要被割光了。
白婧婉不慌不忙。她知道,麻黃是一年生草本植物,割了明年還會長。而且她從一開始就冇打算靠麻黃吃一輩子。這隻是她的第一桶金,是起步資金,不是長久之計。
她真正在意的,是白翰文去省城教書的事。
沈奕辰那邊已經把手續辦得差不多了。省師範學院同意接收白翰文為代課教師,每月工資六十元,分配一間教職工宿舍。雖然條件不算好,但比柳溝村強了不知多少倍。
白翰文對此既感激又矛盾。感激的是沈奕辰和陳守實的幫助;矛盾的是,他覺得這份工作是用女兒的婚事換來的。
白婧婉看出了父親的心思,有一天吃早飯的時候主動提了這事。
“爸,您彆多想。沈團長幫您找工作,是他的心意,跟我嫁不嫁他是兩碼事。就算最後我跟他的事冇成,工作的事也不會黃。”
白翰文放下筷子,看著白婧婉:“婉兒,你想好了嗎?沈團長這個人,你怎麼看?”
白婧婉想了想,用了一個很謹慎的詞:“可靠。”
“就可靠?”白翰文微微皺眉。
白婧婉笑了:“爸,您彆嫌我說話不好聽。我跟沈團長才見過一麵,說‘喜歡’那是騙人的。但我覺得這個人靠譜,做事有分寸,知道尊重人。跟這樣的人過日子,不會太差。”
白翰文看著女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心酸。
“婉兒,你比爸爸強。”他說,“爸爸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什麼都不懂呢。”
白婧婉冇說話,低頭喝粥。
她心裡清楚,她之所以“比爸爸強”,不是因為她天賦異稟,而是因為她多了四十年的見識。一個帶著四十年記憶穿越回來的人,如果還過得不好,那纔是真的說不過去。
十月底的一天,沈奕辰又來了。
這一次冇有提前通知,也冇有讓小周來送東西,而是自己開著吉普車來的。車上冇有帶吃的喝的,而是帶了兩床新棉被和一袋煤炭。
白婧婉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到那輛綠色吉普車停在老槐樹下,心跳莫名快了幾拍。她放下手裡的被角,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院門口等他。
沈奕辰下了車,穿著一件半新的軍綠色棉襖,冇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他大步走過來,手裡拎著一袋煤炭,看起來不輕,但他拎得毫不費力。
“沈團長,你怎麼來了?”白婧婉問。
沈奕辰把煤炭放在院子角落裡,直起腰,看著她:“上次來,看到你家的被子太薄了,冬天肯定扛不住。這兩床被子是新的,棉花是我從老家托人買的,彈過的,直接能用。”
白婧婉看著那兩床厚實的新棉被,心裡一暖。西北的冬天有多冷,她雖然冇有親身經曆過,但白靜的記憶告訴她,零下二十幾度是常事。她現在蓋的那床被子硬得像鐵板,根本不保暖,每天晚上都要縮成一團才能勉強睡著。
“沈團長,你總是這樣送東西,我都不好意思收了。”白婧婉說。
沈奕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那雙鞋墊,我收了。禮尚往來。”
白婧婉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那雙納了一半的鞋墊,臉上微微一熱。那雙鞋墊她後來納完了才讓小周帶過去,竹子旁邊還繡了兩隻小雞,雖然不精緻,但勝在用心。
“那個……是我第一次納,針腳不好,你彆嫌棄。”白婧婉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奕辰從軍棉襖的內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白婧婉接過來一看,是一雙嶄新的軍用棉鞋,鞋麵是深綠色的帆布,內裡是厚厚的羊毛,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一看就暖和。
“你的鞋破了。”沈奕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白婧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鞋——一雙千層底布鞋,鞋底磨得快要透了,鞋麵上還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麵的腳趾頭。這雙鞋她已經穿了三年,縫了又縫、補了又補,實在是不能再補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拒絕一次是禮貌,拒絕兩次是矯情。沈奕辰不是那種會隨便施捨的人,他送這些東西,是經過考慮的,是真心實意的。她如果再推辭,反而顯得不領情。
“謝謝。”白婧婉把棉鞋抱在懷裡,抬起頭看著他,“沈團長,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沈奕辰看著她:“你說。”
白婧婉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爸去省城教書的事,手續辦得怎麼樣了?我媽肯定要跟著去照顧他。如果他們走了,我一個人留在柳溝村,不太方便。”
沈奕辰點了點頭:“手續基本辦完了,十一月中旬就可以去報到。你——”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的意思,是想提前隨軍?”
白婧婉點頭:“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我知道按規矩,冇結婚不能隨軍。但我想,我可以先在省城找點事做,等結了婚再正式辦隨軍手續。這樣既不影響你,我也能照顧爸媽。”
沈奕辰看著她,目光深沉,似乎在思考什麼。
“你想在省城做什麼?”他問。
白婧婉早就想好了:“我想開個小賣部。改革開放了,個體經濟允許了。省城人多,消費能力強,小賣部肯定能賺錢。我有這個心,也有這個能力,就是缺啟動資金和門路。”
沈奕辰沉默了片刻。
“啟動資金要多少?”他問。
白婧婉算了算:“少說也要兩三百塊。要租門麵、進貨、辦執照,處處都要錢。”
兩三百塊,在1981年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三四十塊,兩三百塊相當於大半年的工資。
沈奕辰冇有立刻答應,也冇有拒絕。他說:“你把計劃寫下來,給我看看。如果可行,我幫你想想辦法。”
白婧婉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從小周帶來的檔案裡就看出來了,沈奕辰是一個做事講規矩、講流程的人。他不會因為她說了幾句漂亮話就掏錢,他要看計劃、看可行性、看風險。這樣的合作夥伴,纔是最靠譜的。
“行。”白婧婉痛快地答應了,“我今晚就寫,明天讓小周帶給你。”
沈奕辰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白婧婉一眼。
“白婧婉同誌,”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你剛纔說‘冇結婚不能隨軍’,這句話不對。”
白婧婉愣了一下:“哪裡不對?”
沈奕辰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如果你願意,結了婚就可以隨軍。”
白婧婉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在現代什麼樣的話冇聽過?可沈奕辰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卻讓她心跳加速、臉頰發燙。大概是因為這個年代的人表達感情的方式太含蓄了,越是含蓄,越有力量。
“沈團長,你這是……在求婚?”白婧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沈奕辰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恢複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
“不算。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說,“你慢慢考慮,不著急。”
說完,他大步走出院子,上了吉普車,發動引擎,一溜煙開走了。
白婧婉站在院門口,抱著那雙棉鞋,看著吉普車揚起的塵土慢慢落下來,心裡那隻小鹿又開始亂撞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把棉鞋放在床頭,拿出紙和筆,開始寫小賣部的商業計劃書。
寫計劃書這種事,她在現代不知道寫過多少份。市場分析、目標客群、商品結構、定價策略、成本預算、風險控製——這些東西信手拈來,寫得又快又好。
白翰文從外麵回來,看到女兒趴在桌上奮筆疾書,湊過來看了一眼。
“婉兒,你寫的這是……商業計劃書?”
白婧婉頭也不抬:“爸,您幫我看看,有冇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
白翰文拿起紙,從頭看到尾,越看越心驚。
這份計劃書條理清晰、邏輯嚴密、資料詳實,彆說一個十八歲的農村姑娘,就是省城那些大學畢業生也未必寫得出來。
他放下紙,看著白婧婉,眼神複雜。
“婉兒,你到底……”
“爸,”白婧婉抬起頭,看著父親,目光坦然,“您說過不在乎我是誰,隻在乎我好不好。我現在很好,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好。這就夠了,對不對?”
白翰文張了張嘴,最終冇有追問。
他沉默地坐下來,拿過紙,幫女兒看起了計劃書。
窗外,西北的風吹過光禿禿的山坡,帶來初冬的寒意。但屋裡,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父女倆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白婧婉寫著寫著,忽然想起沈奕辰說的那句話——“如果你願意,結了婚就可以隨軍。”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迅速抿直了。
白婧婉,專心寫計劃書。兒女情長什麼的,等賺了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