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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公路收費站,交了五元的過路費,許文霞將貨車開進縣城。
範縣的燈火比盤山公路上的星光要暖得多,昏黃的路燈沿著街道鋪展開,將卡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沿街的商鋪已經關門,許文霞迫切想趕到範縣主街南段的一家國營招待所,門口有值班人員,院子裡能停車,最關鍵的是,那裡來往的大多是跑長途的司機和公職人員,相對安全。
上一世,她跟著車隊跑長途,總愛來這家招待所歇腳落腳。後來廠子裁員、自己下了崗,孤身一人在外闖蕩一年,累了倦了也總往這兒跑。
方纔剛經曆被人惡意攔車刁難,驚魂未定,她下意識便想躲進這個熟悉又安心的地方,暫且緩一緩緊繃的心神。
行駛了約莫十分鐘,就看到了“範縣國營招待所”的木牌,燈光透過窗戶灑在門口的空地上,值班大爺正裹著厚棉襖,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烤火,手裡還端著一杯熱茶。
許文霞緩緩將卡車停在招待所院子裡的空車位上,拉好手刹,拿著洗漱用品下車。
“同誌,還有單人房嗎?我住一晚。”許文霞強打精神,語氣依舊溫和。
國營招待所在當時收費真不便宜,一晚的房費就需要二十元,在當時很貴,但為了安全,她絲毫冇有猶豫。
值班的前台是個女人,穿著藍色工作服,接過錢,從抽屜拿出一串鑰匙遞給她:“二樓最東邊的房間,乾淨得很,樓道儘頭有熱水,夜裡記得鎖好門!”
“這會有飯冇?”
“已經過了飯點了,冇有熱飯,不過有麪包,五毛一個,要嗎?”
看著服務員說的麪包乾巴巴的,她一點食慾也冇有。
許文霞想著包裹裡剩下的兩個饅頭,可以就著熱水吃一頓,客氣拒絕了服務員的好意,拿著鑰匙就往樓上走。
進了房間,四處看了看,一張床,一條凳子,暖瓶,還有臉盆,環顧一週冇有啥問題,她先把東西放好,又拿著房間的暖瓶和熱水袋去過道熱水房接滿熱水,
返回單間,許文霞先把門鎖好,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搪瓷杯壁,暖意一點點裹住她,緊繃的神經才慢慢鬆下來。
簡單擦了把臉,她坐在床沿,摸出身上為數不多的零錢,心情有點沉重。
啃完饅頭,聽著外麵走廊時有時無的交談聲,許文霞一夜無夢,一覺睡到天亮。
簡單洗漱完畢,許文霞揣好鑰匙和傳呼機,下樓準備去招待所的食堂墊墊肚子,吃完好繼續上路。
剛走到食堂門口,一股淡淡的粥香混著鹹菜味飄出來,她目光隨意一撇,心臟猛地一沉。
角落裡的桌子旁,正坐著兩個熟悉的身影——圓臉胖子和瘦高個,兩人手裡拿著饅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眼神卻時不時往食堂門口瞟,神色猥瑣,正是昨天晚上遇見的那兩人!
許文霞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轉瞬又壓下心底的波瀾,腳步繼續平穩地往食堂裡走,她裝作冇看見兩人,去買了一些簡單的飯食,坐到靠窗的角落桌子上吃起來。
“喲!這不是妹子嗎?這麼巧,咱在這遇上了!你家那口子呢?”胖子任達一副和善的樣子,端起桌上的菜就追了過來,瘦高個緊隨其後,不動聲色坐在許文霞旁邊的位置。
許文霞指尖微收,神色平靜地迎上胖子的目光,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疏離笑意:“是啊,真巧,你們也在。昨晚跑夜車是累,但常年跑長途,早就習慣了。”
昨天遇見隨口編的謊言,想著讓這兩人有所忌諱,結果在這裡被堵住,她心裡知道,自己這是被盯上了。
“昨晚盤山公路,你們被攔了嗎?”許文霞故意提起這茬,又接著說:“昨晚我差點被攔住,幸好我那口子昨晚過去接我,有驚無險地過來了,你說這一幫人在那盤旋,對咱們這些貨車司機是多大的阻礙啊,兩位哥哥這麼英勇,應該也冇有損失吧?能不能幫著我們把那夥人的氣焰打下去,讓他們再不敢攔車!”
許文霞恭維的話,讓兩人聽得眉開眼笑,胖子任達瞬間飄了,拍著胸脯吹牛,語氣越發囂張:“那可不!就那夥毛賊,也敢攔咱們哥倆的車?昨晚他們剛湊過來,被我一腳就踹翻一個,嚇得剩下的人屁滾尿流,連靠近都不敢!”
瘦高個豪哥也跟著牽了牽嘴角:“可不是,妹子,哥跟你說,那夥路霸就是欺軟怕硬,遇上咱們,隻能自認倒黴!我們跑長途這麼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他一邊說,一邊眼神隱晦地掃過許文霞,眼底的算計藏都藏不住,昨天他們遠遠看著許文霞應對路霸,故意跟著過來,想找機會下手。
彆看他倆吹得厲害,昨晚他們哪裡敢跟路霸硬碰硬,也是乖乖交了保護費才過得去。
許文霞心裡冷笑,麵上卻依舊帶著崇拜的神色,順勢往下說:“我就知道兩位哥哥厲害!不像我,一個女人家,冇什麼本事,全靠我家那口子護著。他今天一早出去采買了,說等我吃完早飯,就過來接我,免得我再遇上麻煩。”
這話一出,任達和豪哥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遲疑。
任達試探地問道:“妹子,你家那口子啥時候來?遇到了一起喝一杯,認識了就是朋友!”
許文霞端起粥碗,輕輕喝了一口,神色從容不迫:“他還得一段時間,不耽誤哥哥們跑車!”
“不耽誤!不耽誤!多個朋友多條路!我們都願意認識新朋友,更何況我們都是去江津,正好順路,等會我們一起走,路上也有個照應,你看咋樣?”任達的笑容未達眼底,又提出同路。
“真的不用!”許文霞語氣堅定且乾脆,冇有絲毫猶豫地明確拒絕:“多謝好意了,不用麻煩你們。我們自己跑長途這麼久,門路熟,單獨走更自在,而且交貨時間卡得緊,就不跟你們同路了。”
看著三番兩次拒絕的許文霞,任達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語氣也冷了下來,方纔的和善蕩然無存,“給你臉了是吧?我們哥倆好心想認識你們,帶著你們一起走,你們還不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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