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從廚房出來,丁文秀領著葉曉悅進了自己房間,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這兒。”
她頓了頓,試探著問。
“曉悅,我這次回來帶了你媽媽的照片,要不要看看?”
葉曉悅先是一怔,隨即輕輕點頭。
她確實好奇,那個和自己很像的人,究竟長什麼樣。
丁文秀開啟錢包,抽出一張合影。
那是她剛進宣傳部時,同事隨手拍的。
照片裡的蘇韻,生著副江南女子的溫婉模樣,性子卻大相逕庭。
要強、能吃苦,也能扛事。
照片裡的蘇韻穿著白襯衫配軍綠色西裝褲,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眉眼彎彎對著鏡頭笑,渾身透著股鮮活勁兒。
葉曉悅接過照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原來這就是媽媽,她忽然發現兩人確實長得像。
尤其是自己此刻也紮著麻花辮,如果走出去任誰看了都知道她們是母女。
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媽媽的樣子,想把她刻在腦海裡。
在葉家長大的曉悅,對媽媽的印象就像團模糊的影子。
媽媽走得早,家裏條件困難,連張照片都沒留下。
直到看見這張合影,那個存在於想像中的媽媽,才終於有了清晰的模樣。
丁文秀看著曉悅專註的模樣,忍不住在心裏感嘆。
血緣真是奇妙,即便從未謀麵,母女間那份天生的親近感也藏不住。
她忽然想起。
“曉悅,這照片我家裏還有賬,你要不嫌棄,阿姨送你一張?”
“真的可以嗎?我從小都沒見過媽媽的樣子。”
葉曉悅猛地抬頭,激動地看著她。
丁文秀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傻孩子,當然可以。隻是你別介意,照片上還有阿姨呢。”
“纔不介意呢,阿姨在照片上也很好看!”
葉曉悅急忙擺手。
丁文秀被逗得輕笑,又像是回憶往事。
“你媽媽纔是真的好看,當年在宣傳部可是“一枝花”呢。走在路上,總有人回頭看她。”
聽著丁文秀口中鮮活的媽媽,葉曉悅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她忍不住輕聲問。
“阿姨,你再多給我講講我媽媽的事可以嗎?”
“你媽媽打小就出色,在宣傳部不到兩年,就憑本事升了職。”
丁文秀語氣裡滿是懷念,可下一句聲音就沉了下去。
“可惜好日子沒長,文化革命一來,啥都變了。那時你爸媽剛結婚,你爸在部隊常年回不了家,兩邊老人全靠你媽一人撐著。先是你外公外婆出事,好在人沒事,就是丟了工作。可你爺爺奶奶就沒這運氣,被下放到了鄉下。偏巧你奶奶臨走前還摔了一跤,傷得不輕。你媽知道後,眼都沒眨就報了知青下鄉的名。”
丁文秀眼眶泛紅。
“她一個在知識分子家庭長大的姑娘,哪吃過苦啊,愣是為了照顧老人,跟著去了鄉下。等你爸在部隊聽說這事,早就沒法回頭了。”
她嘆了口氣。
“那時候亂得很,人人都顧不上別人。突然有天,我收到加急電報,讓我趕緊去醫院。到了才知道,是你媽媽病危的訊息。”
話沒說完,丁文秀已經哽咽。
“要是沒那封省城來的電報,你媽就不會急著往回趕,你也不會從小跟她分開,本該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啊。”
丁文秀直嘆氣,造化這東西,真是半點由不得人。
葉曉悅卻抓住了話裡的一家三口,小聲問。
阿姨,他愛我媽媽嗎?
丁文秀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她嘴裏的指的是顧華勝。
心裏頭翻騰著罵人的話,可舌頭轉了幾圈,到底沒說出口。
憑良心講,顧華勝是愛蘇韻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
你爸媽是自由戀愛,兩家也算門當戶對。以前走在街上,誰見了都誇是金童玉女。
丁文秀手指蹭著茶杯沿。
你爸到現在都沒再娶,心裏也是念著你媽的。當年領養那個孩子,也是為了讓你奶奶有個盼頭。這些年他除了上班,幾乎不著家,跟住單位宿舍似的。
她頓了頓,突然扯出個笑。
說起來你爸還撮合過我和你李叔。
可那笑意沒到眼底。
當年我們四個加上紀寧兩口子,常湊一起吃飯。自打你媽出事,我就不大願意見他,可你李叔跟他是過命的兄弟,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她聲音漸漸輕下來。
現在他從部隊退伍了,在公安部當局長。
葉曉悅心裏咯噔一下,公安部局長?
她壓根沒料到,那個人,竟是這樣的大人物。
在她眼裏,這種厲害的幹部應該離自己很遙遠。
丁文秀見她低下頭,笑著拍了拍她手背。
“別被你爸的職位唬住,說到底就是個乾公安的,回家還不是個糙老頭。”
葉曉悅被丁文秀這麼一比喻,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笑著笑著,心裏頭爸媽的模樣卻慢慢清晰起來。
原來他們是真心相愛的,自己也曾該有個完整的家。
好了好了,別嘮了,快來端飯!
李奶奶端著湯從廚房出來,對著她倆喊了一嗓子。
葉曉悅這纔回過神,趕緊起身往廚房走。
趁她端菜的功夫,李奶奶壓低聲音叮囑兒媳婦。
吃飯時就別再提那些事了,讓孩子自己掂量。往後的路該咋走,咱們做長輩的替不了她。
知道了,媽。
丁文秀應著,順手把碗筷碼整齊。。
葉曉悅擺好碗筷,忽然覺得像回到了暑假,隻是桌上少了涵涵的嘰嘰喳喳。
她邊盛飯邊問。
阿姨,涵涵最近咋樣?
提她我就來氣!
丁文秀筷子往桌上一放。
開學那天送她報到,到了校門口死活不肯進,我多說了兩句,她就在那兒嚎啕大哭,全校師生都看著,丟死人了!
可能是剛開學不適應吧。
可不是嘛,整個暑假瘋得找不著北,早把上學這茬忘到後腦勺了。
丁文秀嘆了口氣。
隨她吧,鬧了兩天也就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