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一中後，葉曉峰沒搭回省城的車，而是轉乘去鎮上的車。
他心裏始終放不下曉悅身世的事，不管是真是假，都得弄個清楚。
等他到了大舅家，天都快黑了，大舅剛收工回來。
見葉曉峰腳步匆匆，大舅滿臉疑惑。
“曉峰，你今天不是該送曉悅上學嗎？咋跑我這兒來了？”
葉曉峰瞥了眼在院子裏洗菜的舅媽，覺得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拽著大舅往院外走。
“大舅，咱找個地兒說。”
大舅被拉得一頭霧水，不明白外甥有什麼話見不得人。
“曉峰，你這孩子怎麼神神叨叨的，啥事兒不能當著你舅媽麵說？”
大舅被葉曉峰拽得差點摔倒，忍不住伸手拍了下他後背抱怨著。
葉曉峰左右瞅了瞅，確定院外路上沒人影，才壓低聲音開口。
“大舅，我想問你點曉悅的事兒。”
“曉悅？”
大舅吳賀撓了撓後腦勺，渾濁的眼珠轉了轉。
“她能有啥事兒？你們今天不是送她去僱主家了嗎？”
“就是去了那兒纔出的事。”
葉曉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僱主家兒子兒媳回來，那女的一看見曉悅就愣住了，緊緊捂著曉悅的手，說她跟自己一個朋友長得特別像。”
“嗨，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吳賀彎腰摸出旱煙袋，裝好煙絲吸了一口。
“你小時候還被人說像村口賣豆腐的呢，能咋？”
“不一樣！”
葉曉峰急得壓低嗓門。
“她說，她那朋友十六年前在安平生了孩子，孩子突然失蹤了，算著年紀跟曉悅一般大。”
吳賀聽完這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旱煙袋桿。
“所以呢？”
他悶聲反問。
“大舅，所以曉悅是不是我的親妹妹？”
葉曉峰盯著舅舅的眼睛，喉結動了動。
“胡說什麼！”
吳賀突然提高嗓門，煙袋桿在石牆上磕得“啪”一聲響。
“曉悅當然是你親妹妹！當年你媽難產大出血，拚了命才把她生下來，這還有假？”
葉曉峰心裏的石頭落了一半，撓著頭笑。
“我就說嘛，肯定是我多心了。”
吳賀卻沒接話，沉默片刻後突然湊近葉曉峰，聲音低了幾分。
“你說的那家人，他們還說了啥？”
“剛進門那女的就抓著曉悅問名字、問年紀、問老家。”
葉曉峰迴憶著。
“眼神直勾勾的，嚇得我都懵了。她非說曉悅跟她失蹤的朋友長得一模一樣，還提了十六年前的事……”
“他們家是做啥的？”
吳賀捏著煙袋的手緊了緊。
“那問我話的女的嗎？我不知道，看著挺體麵。她朋友應該也不差吧！”
葉曉峰沒注意到舅舅的異樣，兀自感慨。
“縣城裏能住上那種房子，條件肯定差不了。”
吳賀“嗯”了一聲，十六年前、消失的孩子，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裏來回打轉，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偷瞄了眼外甥年輕的臉，心裏湧起股說不出的滋味。
要是曉悅真的……跟著那樣的人家，是不是能少吃點苦？
“舅舅？你咋不說話？”
葉曉峰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
吳賀猛地回過神，他盯著外甥的臉，喉結動了又動，終於咬牙開口。
“曉峰，有件事我本該爛在肚子裏，但今天這情況……”
他攥住葉曉峰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
“曉悅她其實不是你的親妹妹。”
葉曉峰渾身一震，瞳孔驟然縮緊。
“舅！你別開玩笑……”
“沒開玩笑。”
吳賀閉了閉眼，像是要把那段記憶硬吞回去。
“你媽當年難產，送到醫院時已經沒了救。醫生說孩子生下來就窒息了，沒氣兒。你爸怕你媽撐不住，正愁著的時候，路過醫院後巷突然聽到有女嬰哭，就抱了回來。”
他聲音越來越輕。
“你媽看了眼繈褓，才咽的氣。”
葉曉峰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回來後，你爸把那個沒保住的孩子和你媽葬在了一起，對外隻說你媽難產沒了，孩子平安。後來你爸突然走了，這事兒就隻剩我一個人揣在心裏。”
葉曉峰突然抓住舅舅的手腕。
“那曉悅的親生父母？”
“後巷撿的孩子，哪知道親生父母是誰？”
吳賀避開他的眼神。
“不過今天你說的那家人……”
他頓了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舅舅，你咋知道這些？”
葉曉峰聲音發顫。
“你媽出事那天，你爸託人帶的信，我隨後跑的醫院。親眼看見你爸抱著個繈褓從後巷進來。”
葉曉峰盯著自己在月光下發抖的影子，突然覺得胸口發悶。
吳賀以為他要動搖，急得攥住他手腕。
“你聽好了！你爸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要好好看著曉悅長大。這十幾年你倆咋過來的？她喊你的每聲哥都是真的！你要是敢……”
“舅！”
葉曉峰打斷他。
“我沒亂想。就是有點懵。”
他彎腰撿起塊石子，朝遠處黑暗裏扔去。
“誰能狠下心把剛出生的孩子扔醫院後門？要是冬天還不得凍死。”
他聲音突然哽住。
吳賀嘆口氣，拍了拍他後背。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急著幫曉悅找親生父母。我是讓你心裏有數，如果有人找過來，你也有準備。”
他皺著眉轉了兩圈。
“這樣，他們要是再找上門，你別自己做主。”
他沒說完，隻是重重嘆了口氣。
“他們要找，就讓他們找我。你隻管說家裏有長輩做主，別自己瞎應承。”
“他們留了我廠裡的電話地址，說過兩天上門。”
葉曉峰搓了搓手沒了主意。
“舅，你別太擔心！”
“擔心？”
吳賀突然停下腳步。
“你爸走的時候，把你們倆託付給我。現在曉悅眼看要成年了，這個時候找上門撿便宜嗎？”
他沒說下去，伸手拍了拍葉曉峰的肩膀。
“你還小，有些事看不透。人心隔肚皮，當年能扔孩子的人，現在指不定安的啥心。”
這時，屋裏傳來舅媽的喊聲。
“吃飯啦！”
兩人對視一眼，默不作聲往屋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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