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進廚房時，一股飯菜香撲麵而來，裏麵有位年紀稍大的婦女正低頭擇著菜。
顧華勝停下腳步，揚聲介紹。
“這是錢媽，家裏的生活起居都靠她照料，你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跟她說，她手藝很好。”
葉曉悅出於禮貌喊了句。
“錢奶奶好！”
錢媽手裏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
在顧家待了這些年，不管是先生還是老太太，都習慣叫她“錢媽”，連顧悠那孩子，也從沒換過稱呼。
這會兒冷不丁被叫“奶奶”，倒讓她有些手足無措，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回應。
“小姐好，小姐好。”
顧華勝在一旁看在眼裏，轉頭對錢媽叮囑道。
“錢媽，曉悅愛吃肉，多準備些葷菜。讓她好好嘗嘗你的手藝。”
“好的，先生。”
葉曉悅在旁邊聽著，臉頰微微發燙，忍不住小聲嘟囔。
“我不挑食啊。”
顧華勝聽了，哈哈笑起來。
“對，我們曉悅不挑食，什麼都愛吃。”
錢媽站在一旁，手裏擇菜的動作慢了半拍。
夫人走後她就來家裏幫忙，這都十幾年了，先生每次回來，就算不板著臉，也總是沒什麼笑容。
有事說事時語氣平淡，沒事時便獨自待著，半天也聽不到一句多餘的話。
可方纔他笑起來的樣子，是她從未見過的。
從廚房回到客廳，顧華勝看出孩子有些侷促，便特意挨著她坐下，想讓她放鬆些。
顧奶奶坐在單人沙發上，也沒找到合適的話頭，帶著幾分不自在。
顧華勝知道不能這麼僵著，便開口打破沉默。
“媽，忘了跟您說，國慶假後，曉悅要去金海上高中了。”
顧奶奶心裏其實也替孩子高興，但轉念一想，總覺得是外公外婆那邊託了關係、費了力氣才成的事。
壓根沒往孩子自己有能力這方麵想。
她知道金海中學的分量了，門檻高得很。
“那挺好，以後肯定前途無量。”
她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應道。
顧華勝沒留意母親的心思，還在一旁興緻勃勃地誇著葉曉悅。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動靜。
是顧悠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兩人亦步亦趨地跟著，瞧著倒像她的跟班。
人還沒完全進屋，在門口換鞋時就揚著嗓子喊起來。
“奶奶，小彤和吳勝來啦！”
客廳裡的人聽見動靜，都朝門口看過去。
顧悠換好鞋，領著兩人往裏走，又沖顧奶奶喊。
“奶奶，小彤和吳勝今天特意來咱家蹭飯，錢媽今天做什麼好吃的了？老遠就聞到味了。”
說著，她就帶著兩人走進客廳，一眼就瞥見了坐在沙發上的葉曉悅。
臉上的笑容頓了頓，掠過一絲古怪的神色，隨即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揚聲問道。
“姐姐今天也在啊？”
旁邊那兩人是她的朋友，都不認識葉曉悅。
周小彤輕輕拉了拉顧悠的胳膊，湊到她耳邊小聲問。
“這是誰啊？”
但顧悠沒理她。
這一下，顧華勝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前天他就跟顧悠說過，國慶期間要帶曉悅回家，她現在這副樣子，明擺著是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眼下她又把朋友領進了門，還說了要留他們吃飯。
總不能現在下逐客令吧！這樣顯得太沒道理。
顧悠幾步走到近前，也在旁邊坐下，看樣子是打算聊會兒。
葉曉悅原本還拘謹著，見了顧悠，不知怎麼忽然打起精神，像隨時準備應對什麼似的。
客廳裡一時沒了聲響，顧悠見狀，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爸爸也是，之前隻說國慶姐姐要來，也沒說具體是什麼時候，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顧華勝皺了皺眉，接話道。
“我昨晚上樓時特意跟你說過的，說今天帶曉悅回來，你大概是沒留心聽。”
她一聽爸爸這話像是在責怪自己，頓時不樂意了，提高了些音量。
“可能那會兒我正跟奶奶說學校的事呢，沒留意到你說什麼！”
顧奶奶坐在一旁，生怕再爭下去會吵起來。
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從兒子從安平回來，對悠悠的態度就變了，以前縱著寵著，現在卻時常帶著幾分不耐。
可悠悠這性子，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咋咋呼呼的，她實在不明白兒子怎麼突然就看不慣了。
為了緩和氣氛，顧奶奶忙打圓場。
“悠悠，你們年輕人玩的時候，多帶著曉悅一起轉轉，她剛到省城，對這兒的路啊、地方啊都不熟，你多照看照看。”
這話裡滿是老人的一片好心。
葉曉悅聽著，隻當是奶奶為自己著想，沒接話，也沒說要跟著，隻是安靜地坐著。
顧悠卻立刻應道。
“好呀好呀，姐姐回了省城，又不用上學，天天在家待著，應該有的是時間吧！”
這話聽著熱絡，細品卻帶著點別的意思，像是在說葉曉悅無所事事似的。
旁邊的周小彤立刻接話，語氣裏帶著點羨慕又像嘲諷。
“你這姐姐不上學啊？那可真幸福，不用天天對著書本卷子了。”
葉曉悅心裏瞭然，果然是老一套的把戲。
顧悠假意嗔怪地看了周小彤一眼。
“小彤，別瞎說，我姐姐之前一直在農村，剛到省城來，上學的手續還沒辦好呢。”
另一個朋友吳勝在旁邊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
“農村來的，哪個學校會要啊。”
這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明顯是一唱一和，句句都往葉曉悅身上紮。
顧悠嘴上沒說壞話，卻句句都在引著朋友貶低葉曉悅。
葉曉悅坐在沙發上，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急著反駁，也沒露出委屈的樣子。
隻看著顧華勝和奶奶，看他們會怎麼反應。
人心都是相互的，他們要是肯維護自己，她自然也會記在心裏。
顧華勝的臉色早就沉了下來，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悅。
“吳勝，你說什麼呢？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這是我家，輪得到你在這兒陰陽怪氣嚼舌根？”
吳勝被噎了一下，滿臉不忿。
不就是遠房姐姐嗎？又不是什麼要緊人，犯得著這樣嗎？
他沒想到顧叔會為了這麼個農村孩子說自己，又不是什麼要緊人，犯得著這樣嗎？
他梗著脖子，帶著些不服氣。
“顧叔，我也沒說啥啊，她本來就是農村來的。”
“你再說一遍試試！”
顧華勝“謔”地一下站起身，眼底的火氣再也藏不住。
顧悠見狀，趕緊從沙發上站起來，假意拉了拉吳勝的胳膊。
“吳勝，你怎麼跟我爸說話呢？還當不當我是朋友了？快道歉！”
吳勝見顧叔是真動了怒，也不敢再硬扛，好漢不吃眼前虧。
“顧叔，對不起，我剛才說話沒過腦子。”
“別跟我道歉。”
顧華勝冷冷地打斷他，下巴朝葉曉悅的方向抬了抬。
“跟曉悅道歉。”
“我憑什麼跟她一個鄉下人道歉！”
吳勝瞬間炸了毛。
顧奶奶聽得心裏也窩火，曉悅好歹是自己的親孫女，哪容得外人這麼說三道四。
“吳勝，曉悅是悠悠的姐姐，就算以前在農村長大，也是顧家的孩子，你一個外人，說話總得懂得尊重人吧？”
“她又不是悠悠的親姐姐，我憑啥尊重她！””
吳勝卻半點不肯鬆口。
旁邊的顧悠一直沒說話，眼神在吳勝和奶奶、爸爸之間來迴轉，像個局外人似的看著這場爭執。
這吳勝，果然是把好用的槍。
葉曉悅聽著，心裏明白了。
顧悠肯定沒跟朋友說清自己的身世，難怪他們這麼肆無忌憚。
但這話她不能自己說，顯得太刻意，顧家對她來說，還沒到值得上趕著的地步。
顧華勝冷冷地掃過顧悠，那眼神裡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悠悠，不打算跟朋友解釋解釋嗎？”
聽到爸爸冷淡的語氣，顧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該自己收場了。
“吳勝，你怎麼能這麼說，曉悅姐跟我親姐姐沒兩樣，快道歉。”
她說得滴水不漏，畢竟葉曉悅確實不是她親姐姐。
吳勝還是不服氣，但看在朋友麵子上，不情不願地說了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