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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纓終於知道了為什麼校車抵達時人群會如此瘋狂。
她站在駕駛座旁的過道,對著坐得滿滿噹噹的車廂瞠目結舌
——特彆是當看到設計容納兩人的座位裡幾乎擠進去了一個排的男生,而女生們的大腿上都坐著另一個女生。
上車搶座時猶如呂布持沾屎拖把的學生們此時如照水嬌花般柔弱地靠在椅背上假寐,滿車的人竟然無一人敢睜眼與她對視。
陳安東倒是看了她一眼,麵無表情地轉頭看向窗外。
校車司機催促道:“嘿,新人,快坐下,我要開車了!”
陸長纓試圖解釋:“但,冇有座位了……”
司機不耐煩地說:“你可以坐在任何地方,總之先坐下,我可不想遲到,更不想收到罰單!”
陸長纓:……
她艱難地穿過滿地支棱出來的腿,走到最後一排,車廂左右兩側的固定座位之間有一個窄窄的空隙,正好可以安放一個蹲坐的人類。
司機一腳油門,校車轟然啟動,一頭紮進早高峰的車流裡橫衝直撞。
陸長纓不太清楚美國道路交通的管理要求,但在中國是不允許讓乘客在車廂裡扮演保齡球。
幾次急刹車,她差點從最後一排滾到第一排!
在又一次急轉彎刹停時,陸長纓驚險地抓住座椅欄杆,頭一次開始懷疑陸父口中描述的發達國家是否真·發達。
至少她在中國坐車時不是每一次都充當保齡球。
終於校車抵達盧克森高中,陸長纓暈頭轉向地走下車,司機在背後熱情大喊:“做得好,新人!”
……好你個大頭。
此前在入學報到時,阿什莉太太帶著陸長纓領取了課本、課表和學生手冊,並分配了儲物櫃和配套的鑰匙。
不過上一次她來學校時,走廊上還冇有這麼多狼奔豕突的青少年。
吵,非常吵。
高中四個年級的學生擠在一起,從一臉孩子氣的九年級freshan到人高馬大的十二年級senior,隔了一個暑假,彼此間簡直有說不完的話。
“tv……麥當娜……邁克爾傑克遜……”
“pa(吃豆人)……街機……遊戲廳……”
“青春痘……體毛……除臭劑……”
“度假……曬黑……比基尼……”
太多人在同時說話,陸長纓隻能分辨出隻言片語,到處都是陌生詞語,幸好她在開學前有突擊背單詞,否則隻好迷茫地對每個人說一句“howdoyoudo?”
現在陸長纓隻能慶幸自己身高足夠,不然就要被人群夾在腋下。
她對每個人的除臭劑功效完全冇有任何興趣!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新麵孔的學生足夠多,很少有人意識到他們中多了一名格格不入的中國學生。
畢竟盧克森高中從來不缺少亞洲麵孔,作為紐約頂尖公立高中,這裡是所有亞洲移民父母的夢中情校,雞娃第一誌願。
不過,顯然還是有人注意到了。
“看她的包,我發誓,就算是我的祖父也不會背這麼醜的包!”
“為什麼不看一看她的襯衫和鞋?god,她到底是從哪個慈善商店掏到的老古董?”
“她的臉看上去還不錯,還有麵板——真希望我也能像她一樣tan。”
前兩個說話的女生同時看向第三個說話的女生。
“areyoerio?(你認真的?)”
第三個女生睜大一雙金魚般的漂亮眼睛,疑惑地問:“有什麼問題嗎?”
她忽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她還很瘦,一定是在節食!”
另兩個女生齊齊轉過頭翻了個白眼。
陸長纓注意到不遠處的三個女生,本著睦鄰友好與人為善的傳統美德,主動衝對方笑了笑。
其中兩個細條身材卻頂著爆炸蓬鬆捲髮的女生一副吃到蟲的嫌惡表情,隻有第三個露出冇心冇肺的燦爛笑容,衝著陸長纓直揮手,甚至還想走過來,但被兩個女生一把拽了回來。
上課鈴忽然響起,走廊頓時亂作一團,人群像無頭蒼蠅般亂撞,朝著教室方向狂奔。
有人跑,有人喊,有人摔了個狗吃屎,還有人抱著的課本被撞到地上。
陸長纓早就找到了第一節課的教室,正要進去時,一摞散落的書摔到了腳邊。
她頓了頓,彎腰幫忙撿書,起身時差點與同樣蹲下撿書的失主撞在一起。
綠色眼睛。
金色短捲髮。
prettyboy。
陸長纓一時失神,她剛剛為什麼冇有在人群中注意到這個漂亮到閃閃發光的男生?
他彎了彎眼睛,接過書時低聲道一句“thanks”。
陸長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坐在教室裡的。
當她終於回神,講台上的數學老師敲了敲黑板:“今天我們來學一元二次方程。”
……她還是趕緊先考進regur課程吧!
與國內不同,美國高中每節課是七十分鐘,而課間休息隻有五分鐘,加上如字典般厚重的教科書(順便感謝公立高中免費提供課本),陸長纓這一上午過得幾乎像在打仗。
她需要在短暫的五分鐘內完成從教室衝到儲物櫃,將上一堂課的課本塞進去,再抱著下一堂課的課本,衝向另一間教室。
而這又是與國內學校不同之處——美國高中冇有分班一說,學生基於個人興趣和未來發展規劃自由選課,各科老師有固定教室,既是授課場所也是辦公室,等待一波又一波的學生光臨。
陸長纓整整一天都奔波在不同教室之間,期間幾次認錯教室,幸好老師們對這群容易迷路的九年級菜鳥都很寬容,並不介意學生遲到。
不過,即使是esl的f級課程,對於完全陌生的全英文授課,陸長纓還是花了一點時間來適應。
一方麵是適應英文課程,另一方麵則是適應課程難度。
英語課和曆史政治之類社科課不提,數學和科學課甚至設定得比國內的初一還要簡單,陸長纓幾乎能口算出答案。
老師們一臉的見怪不怪:“哦,中國人。”
數學老師興致勃勃地問她:“嘿,你有冇有興趣加入學校奧賽隊?”
陸長纓試圖解釋,要怎麼說不是因為她數學成績特彆好,隻是因為美高的數學太簡單?
最後,她隻好說:“事實上,我並不是很擅長數學。”
數學老師驚訝道:“你可是中國人!”
他想起什麼,瞭然道:“哦我明白了,你們總是很謙遜。來吧,我會讓奧賽隊給你發一張申請表!”
陸長纓:……等等,要不然再聽聽她的解釋呢?
直到午餐時間,陸長纓才終於找到一絲喘息之機。
盧克森高中學生人數眾多,自助餐廳空間有限,需要錯峰用餐。
陸長纓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餐廳,抵達時裡麵學生已經不少,三兩成群,紮堆坐在一起。
她端著便當盒掃視一圈,冇有空桌子,雖然有空椅子,但陌生人總不好隨隨便便就橫插一腳。
體育生坐一桌,nerd(書呆子)坐一桌,漂亮女孩坐一桌,而有色人種學生分彆各坐一桌。
陸長纓想了想,走到角落裡隻趴著一個男生的餐桌旁,禮貌問道:“介意嗎?”
對方抬眼看過來,黑髮黑眼高鼻深目,冇說話,當他舒展地向後靠坐在椅子上時,纔看得出寬肩和遠超常人的身高。
“whothefckareyou?(你是誰?)”
他的聲音沙啞,表情很臭,像是總在壓抑憤怒。
陸長纓:?
怎麼著,在美國吃飯拚桌前還得先來段自我介紹不成?
陸長纓正要開口,卻注意到不遠處有人正拚命向這邊揮手,在她看過來後,不斷用手去指自己旁邊的空位。
陸長纓改了主意。
“抱歉,我想或許有一個更合適的選擇。”
她轉身離開,身後突然傳出巨大聲響,回頭去看,卻是黑髮男生重重將空椅子踹翻在地。
整個餐廳都安靜下來。
陸長纓一愣,手臂上忽然傳來拉拽力,是之前在校車等候隊伍遇到的華裔女生。
她悄悄走過來,像個發現危險的狐獴,將陸長纓拉到了她和朋友的桌子旁坐下。
“你怎麼敢去打擾布萊克?”
才一坐下,女生壓低了聲音,迫不及待地說:“你不害怕嗎?他可是個junior(十一年級生)!”
陸長纓反問:“我應該害怕嗎?”
華裔女生一愣,她的朋友插進話來:“算了吧愛瑪,她是個新人菜鳥,她什麼都不知道。”
陸長纓好奇問道:“我應該知道什麼嗎?”
華裔女生和朋友對視一眼,聳聳肩:“好吧,是我的錯,不過你至少應該知道遠離布萊克。”
陸長纓說:“準確來說,應該是我的錯。不過在我們互相認錯之前,不如先認識一下。”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我是陸長纓。”
華裔女生笑著握住她的手:“你可以叫我愛瑪!”
華裔女生名叫愛瑪·白,是唐人街的移民三代,打扮得與美國青少年彆無二致,泡泡袖,迷你裙,還有高高蓬起的髮型,以及最流行的亮片耳環。
她的朋友們也是華裔,不過大多已經搬出了唐人街,住到了曼哈頓郊區的中產社羣。
女孩們對來自大陸的同胞爆發出驚人的善意,嘰嘰喳喳地詢問,對素未謀麵、神秘又危險的祖國充滿好奇。
陸長纓很耐心地一一解答,儘管其中有些問題非常匪夷所思。
“不,我們現在不纏足,男人也不留辮子。傅滿洲?他是誰,我從冇聽說過。”
“是的,長城確實存在……能不能從太空看到?等我坐過宇宙飛船,就能告訴你們答案了。”
“監聽?監視?特務?內務部?額,我想你指的應該是蘇聯……”
一個臉上依稀能看出幾分華人血統的白人女生羨慕地去看陸長纓的胳膊。
“唉,真希望我的中國血統能再多一些……看,你幾乎冇有體毛!”
見陸長纓不解,她伸出自己的胳膊,餐廳的白光燈下,上麵密佈著細密金色絨毛,看上去甚至有幾分毛茸茸。
“我討厭體毛,每天都要花很長時間刮掉,媽媽還會罵我堵住了下水道,但那不是我的錯,我本來可以像中國人一樣光滑無毛的!”
陸長纓:……
陸長纓求助地看向白愛瑪。
對方很體貼地擼起袖子,抱怨道:“我想美國人一定在牛奶裡新增了激素,我明明是百分百的華裔,為什麼我也會長體毛?這看起來實在太噁心了!”
陸長纓:……
陸長纓更無助了。
幸好午餐時間隻有半小時,陸長纓拿起幾乎冇怎麼吃的便當盒,匆匆起身向女孩們告彆。
“我得去上課了,不得不說,和你們聊天非常愉快,但現在必須說再見了。”
白愛瑪對著陸長纓的背影熱情地喊道:“等你,明天老位置見!”
陸長纓絆了一下,差點將便當盒脫手飛出去。
下午的課要少一些,不到三點鐘就放學了。
當乘坐校車返回唐人街時,明晃晃的日頭下,陸長纓揹著挎包還有些迷茫。
啊,這就放學了?也冇有作業?
麵前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唐人街一向是西人廉價體驗中式風情的旅遊勝地,沿街小販高聲叫賣。
熱熱鬨鬨的市井氣息中,陸長纓迅速調整心態。
隻是不上課而已,她還得繼續做英語功課,總不能一直在esl課程上浪費時間。
她可不想在家書中解釋自己加入學校奧賽隊隻是因為會解一元二次方程!《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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