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的燈一直亮到快十一點。
外麵風有點涼,鐵門被吹得輕響。
屋裏卻悶得很。
梁春梅把賬本翻到最新那頁,指甲在紙麵上壓出一道淺痕。
“現在賬上能動的現金,一萬九千三百七十六。”
她念數字的時候,聲音刻意放平,但最後那個“六”還是輕輕顫了一下。
陳娟心裏也跟著顫了一下。
一萬九。
這不是一個企業該有的數字。
這是個小攤販該有的數字。
孫強靠在牆邊抽煙,煙灰落在水泥地上。
“城南那邊要獨家,今天又打電話,說隻等三天。”
老李立刻接話:“可週老闆那邊的單子壓著,量大。”
屋子裏沒有人再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陳娟。
她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她選邊。
她低頭看賬本。
城南預付三成,到賬快;周老闆賬期四十五天,量卻佔一半。
如果按老規矩,量大的優先。
如果按安全,現金優先。
她心裏有一瞬間的猶豫。
周老闆當初幫過他們。
第一批貨就是他帶的線。
那時候她低聲下氣地陪著跑市場,陪著喝酒。
人情這東西,像債。
但賬麵更像刀。
老李忍不住開口:“要不這樣,先穩住周老闆。大客戶不能動。”
孫強點頭:“對,得罪了他,我們現在承受不起。”
陳娟抬頭看他們。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們不是在討論策略。
他們在害怕。
她慢慢合上賬本。
“從今天開始,排單規則改。”
老李一愣:“改什麼?”
“預付優先。”
空氣像被按住了。
孫強先反應過來:“那周老闆怎麼辦?他不可能提前打款。”
“那就按合同走。”
“可合同裡寫的是量優先。”
“合同裡寫的是交期,不是優先順序。”
孫強皺眉:“你這是變相降級他。”
陳娟心裏也知道,這是在撕裂舊關係。
她吸了一口氣。
“我們現在不是拚麵子,是拚存活。”
她把現金流預測推過去。
“看這裏——下個月材料款兩萬八,人工一萬三,電費倉租加起來七千。”
她抬頭。
“如果周老闆再拖一次,我們連工資都發不出。”
這句話說出來,她心裏反而安定了一點。
原來真話,說出來是輕的。
老李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賬,他隻是捨不得那份穩定。
“可萬一他撤單呢?”
陳娟心裏一跳。
她當然想過這個可能。
撤單,意味著立刻斷一半出貨。
意味著重新開市場。
意味著熬。
她喉嚨有點乾。
但她還是說:
“撤單說明,我們本來就活在他手裏。”
孫強盯著她:“你這是賭。”
“不是賭,是止血。”
她聲音慢慢沉下來。
“賬期長的客戶,不是資源,是風險。”
她知道這話有點狠。
但她更清楚——
企業最危險的時候,是不敢承認風險的時候。
屋裏安靜了很久。
老李最終嘆氣:“那城南獨家呢?”
陳娟心裏迅速算了一遍。
獨家意味著繫結。
繫結意味著主動權。
她搖頭。
“獨家可以談,但要抬預付款。”
“抬多少?”
“五成。”
這次連梁春梅都抬頭了。
“五成太狠了。”
“就是要狠。”
她自己都聽見心跳快了一拍。
“我們不是求著被獨家,我們是選擇合作。”
她站起身。
“明天我去談。”
第二天下午。
城南批發市場的辦公室有點舊,牆上掛著日曆。
對方老闆笑著倒茶。
“獨家對你們好處也大,我們願意幫你們鋪市場。”
陳娟端著茶,沒喝。
她知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獨家可以,但預付提高到五成。”
對方笑意頓了一秒。
“五成?你們現在體量不大,風險在我這邊。”
她心裏其實緊了一下。
體量不大。
這話戳得很準。
但她不能退。
“風險是雙方的。你鎖渠道,我鎖產能。”
“預付不到位,我們沒安全感。”
對方靠在椅子上,盯著她看。
“你很有自信?”
陳娟心裏閃過一絲不安。
她知道自己現在還談不上強。
可如果此刻示弱——
對方會記住。
“不是自信,是算清楚。”
她把現金模型簡單講了一遍。
沒有求,隻是陳述。
對方沉默了一會。
“最多四成。”
她沒有立刻回話。
心裏在算——
四成已經能緩解壓力。
但她如果現在鬆口,對方會覺得她虛。
她停了三秒。
“最低四成半。”
對方盯著她。
空氣幾乎凝住。
“你不怕談崩?”
她心裏當然怕。
但她笑了一下。
“怕。但更怕沒底線。”
幾分鐘後。
對方嘆氣。
“行,四成半。”
合同重新列印。
預付款當場轉賬。
晚上。
梁春梅盯著到賬通知,手心都出汗。
“真打過來了。”
老李看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佩服,是一種重新估量。
孫強卻有點複雜。
“周老闆那邊知道怎麼辦?”
陳娟走到白板前。
她心裏其實已經開始準備第二場衝突。
她寫下六個字——
預付優先排產。
字有點重。
“從今天起,這是規矩。”
“不是針對誰,是針對所有人。”
孫強盯著那行字。
“他要是不認呢?”
陳娟沒有回頭。
“那就看他認不認我們。”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孫強接起。
臉色慢慢沉下來。
“……周老闆。”
他捂住聽筒,看向陳娟。
“他說,明天過來。”
……
周老闆進門時,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並不輕鬆。
“聽說你們改排單規則了?”
陳娟請他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點頭:“對,預付優先。”
“那我算什麼?”他靠在椅背上,“我做你們第一條線的時候,可沒這麼多講究。”
陳娟心裏清楚,這句話不是追責,是提醒——你別忘了誰帶你起步。她沒有迴避這個點。
“周哥,我記得。第一批貨是你帶著我們跑的,第一筆款也是你幫我們壓下來的。這個情分我不會否認。”
周老闆看著她:“那現在呢?現在你按錢排我後麵?”
“不是排你後麵,是按規則排。”她語氣平穩,“以前我們隻有你這一條線,你幫我們等於幫自己。現在我們有兩條線,風險結構變了。”
“風險結構?”周老闆輕輕一笑,“你這是讀了幾本書就跟我講結構?”
“不是讀書,是算賬。”陳娟把現金流表推過去,“材料十五天結,人工每月發,賬期四十五天。這個缺口不是你一個人造成的,但你佔比最大。”
“所以你怪我賬期長?”
“我怪風險集中。”
這句話讓氣氛一下子沉下來。
周老闆語氣開始發硬:“市場都是這麼玩的,你現在嫌我賬期長,當初怎麼不說?”
“當初我們沒資格說。”陳娟沒有繞彎,“那時候我們靠你活,現在我們要靠體係活。”
“體係?”他盯著她,“你是說我不可靠?”
“我說的是,任何人都不能成為我們唯一的支點。”
孫強在一旁一直沒說話,但心裏緊得厲害。他知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賬期問題,這是在重新定義關係。
周老闆沉默了幾秒,說得更直接:“你是不是覺得現在有了城南,就可以跟我講條件?”
“不是講條件,是對等。”
“你們現在量的一半在我這,對等?”
“量大不等於風險小。”陳娟直視他,“如果你突然拖到六十天,我們怎麼辦?如果你壓價,我們怎麼辦?我們現在的規模,經不起一次失誤。”
“我什麼時候拖到六十天了?”
“你沒有。但我必須預設最壞情況。”
周老闆聽到這裏,語氣冷下來:“那我也可以預設最壞情況。我現在就換人。”
孫強心裏一沉,這句話終於說出口了。
陳娟沒有立刻接話。她在判斷,他是真的準備撤,還是在壓籌碼。她緩緩開口:“你可以換,我們攔不住。生意本來就是雙向選擇。”
“你倒挺硬氣。”
“不是硬氣,是底線。”
“你現在的底線是把我放在排隊位置?”
“我的底線是現金流安全。”她沒有退讓,“周哥,我可以給你優先,但優先需要匹配條件。”
“什麼條件?”
“賬期縮到三十天,或者預付兩成。”
“你這是要我給你墊資。”
“不是墊資,是分擔風險。”
周老闆笑了,但那笑裡沒有溫度:“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話的。”
“以前我隻考慮能不能接單,現在我得考慮能不能活三年。”
“你覺得跟著我活不了三年?”
“我覺得單一依賴活不了三年。”
這句話落下,倉庫裡一陣安靜。
周老闆終於認真看她:“你是真想把我和其他客戶放在同一層級?”
“規則對所有人一樣。”
“包括我?”
“包括你。”
“那我為什麼不直接走?”
“因為我們能給你穩定產能、穩定品質,還有你已經打下來的渠道。”陳娟語氣不急,“你換一家,價格也許低一點,但穩定性未必高。”
“你在威脅我?”
“我在講事實。”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三十天太緊。”
“那預付兩成。”
“預付我做不到。”
“那三十五天。”
她給出折中選項。
周老闆皺眉:“三十五天,我要優先排。”
“可以,但隻在你按新賬期執行的前提下。”
“如果市場不好呢?”
“我們可以協商,但不是預設拖延。”
周老闆盯著她,語氣忽然放緩:“你現在講話,比以前穩了。”
“因為我現在承擔的,不隻是訂單,是工資和裝置。”
“你不怕得罪我?”
“怕。但更怕沒有規則。”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權衡她到底是不是在虛張聲勢。最後他說:“好,三十五天。”
孫強幾乎要鬆口氣。
但周老闆又補了一句:“如果你們優先不給我,我就按合同扣違約。”
“合理。”陳娟點頭,“同樣,如果賬期再延,我們也會按條款執行。”
兩個人都沒有笑。
這不是和解,是重新劃界。
周老闆起身時,說了一句:“你確實變了。”
“不是變,是成長。”
“希望你撐得住。”
“我會。”
他走後,屋裏氣氛才慢慢鬆開。
老李忍不住問:“你剛才真不擔心他翻臉?”
“擔心。”陳娟坦白,“但我們早晚要經歷這一步。”
孫強看著她:“以後不會再有特殊客戶了?”
“有,但特殊的是貢獻,不是情分。”
下午四點,梁春梅進辦公室,神色有些複雜。
“城南那邊又加單。”
“加多少?”
“比原計劃多三成。”
陳娟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計算產能。
“交期?”
“壓得很緊,說市場突然起量。”
孫強也跟著進來:“周老闆那邊明天也要提貨,說他那條線賣得不錯。”
老李皺眉:“我們現在排不過來。”
屋裏氣氛再次緊繃。
規則剛立,壓力立刻上來。
陳娟問:“現有產能最大能撐到多少?”
老李報了一個數字,最後補了一句:“再壓就要加班。”
孫強有點猶豫:“要不要優先城南?畢竟預付高。”
老李立刻反駁:“可週老闆賬期已經縮了,我們剛談好的,不給優先,說不過去。”
這不是簡單的排單問題,這是規則的第一次壓力測試。
陳娟沉默幾秒,說:“排單按比例,不按情緒。”
“什麼意思?”
“預付比例高的優先,但不能完全擠壓賬期客戶。我們現在要的是結構平衡,不是偏向另一邊。”
孫強問:“那怎麼排?”
陳娟在紙上快速算了一遍。
“總產能分成兩塊。六成給高預付線,四成給賬期線。除非誰違約,否則比例不動。”
老李皺眉:“萬一城南不滿意?”
“那就解釋清楚。”她語氣平穩,“獨家不是壟斷我們全部產能。”
孫強忍不住問:“你不怕兩邊都不高興?”
“比起兩邊都不高興,我更怕內部亂。”
這句話讓屋裏安靜下來。
規則的意義,從來不是討好客戶,而是穩住節奏。
但問題還沒結束。
梁春梅忽然開口:“還有一件事。”
“說。”
“原材料供應商那邊今天來電話,說下月價格可能要漲。”
屋裏氣氛瞬間更冷。
“漲多少?”
“還沒說具體,隻說市場緊張。”
孫強皺眉:“市場沒那麼緊。”
老李低聲說:“是不是有人在動?”
陳娟心裏也升起一個不太舒服的猜測。
供應鏈如果波動,現金流剛穩住就會再被撕開。
“有沒有第二家備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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