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兩口。”她把缸遞過去。
林正文抬頭看她,眼眶紅得嚇人,像憋了整整一天的潮水終於找到了口子。
他接過搪瓷缸,手卻抖得厲害,一滴熱水濺出來,燙在手背上,他都沒躲。
“媽……”他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我差點把咱家害了。”
那一句“害了”,像刀子一樣戳在自己身上,戳得他呼吸都發疼。
陳娟伸手,把他手裏的搪瓷缸穩住,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差點被人騙,不是差點害家。”
林正文的眼淚一下就滾下來了。
他抬起手想擦,可眼淚像不聽話,越擦越多,最後他乾脆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哭得像個孩子。
陳娟沒有說“別哭”。
她在他對麵坐下,腳尖抵著地,像把屋裏最後一絲晃動都壓住了。
“哭。”她說,“你今天要是不哭,明天就得憋出病來。”
林正文哭得更凶了,聲音壓著,怕吵到隔壁。可那股委屈和後怕,根本壓不住。
“我怎麼就那麼蠢……”他哽著,“人家說兩句好聽的,我就真當自己能娶到那種姑娘……媽,你要不是去得快,我……”
“你要不是沒跟人領證。”陳娟打斷他,盯著他,“你現在哭的就不是蠢,是賠命。”
林正文猛地一顫。
陳娟聲音還是不高,可每一個字都紮進人心裏:“正文,記住一件事。你可以犯傻,但你不能把傻當罪,把自己往死裡摁。”
“你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林正文抬起頭,眼淚掛在睫毛上,整個人像被這句話託了一下,才沒塌到底。
他喉結滾動:“可……院裏人都在笑。”
陳娟哼了一聲,像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他們笑,是他們缺德,不是你該背。”
她伸手,掌心拍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卻穩得像一錨。
“你聽著。”她一字一頓,“我護崽的底線就是——誰敢拿你們的傷口當笑話,我就敢讓他當場沒臉。”
林正文怔住。
他從沒見過母親這樣說話。
不是哄,不是勸,是明明白白立規矩。
屋外傳來遠處夜班工人回院的腳步聲,夾雜著犬吠,像這個年代最普通的背景音。
陳娟起身,把燈芯又壓低一點:“睡。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出去。該誰丟臉,得換人。”
第二天清晨,家屬院像被一陣風刮醒了。
水房那邊最熱鬧,女人們端著臉盆排隊,嘴巴也沒閑著。
“哎喲,陳家那大兒子,差點就……”
“聽說那姑娘病得要死要活的,結果是裝的!”
“裝不裝不重要,重要是陳娟這回可真夠狠,直接報警!”
“狠?我看是丟人現眼。”李愛華的聲音從人群裡插進來,尖得像針,“男的嘛,眼瞎就眼瞎,還鬧得滿院都知道。陳娟也是多管閑事,孩子犯蠢就關門教訓得了,鬧到派出所,臉都丟到大街上。”
周圍幾個人笑了笑,笑意裏帶著那種“別家的笑話不看白不看”的輕快。
陳娟拎著一隻竹編菜籃子,從樓道口出來,腳步不急不慢。
她沒立刻過去,先把菜籃子放在台階上,慢條斯理把圍裙繫好。
林正文跟在她後麵,低著頭,耳朵紅得發燙。
陳娟伸手,把他往身邊一拽,像拽回自家地裡的苗:“抬頭走路,別學烏龜縮脖子。”
林正文咬了咬牙,還是沒敢看人。
陳娟側過臉,聲音壓低,隻有他能聽見:“你低頭,他們就覺得你認了。你抬頭,他們才會怕你不認。”
林正文胸口一窒,慢慢把頭抬起來。
那一瞬間,圍觀的目光像針紮過來。
有人低聲議論:“哎,他還敢出來……”
陳娟走到水房邊,目光一掃,笑都懶得笑:“誰剛纔在笑?”
人群一下靜了半截。
沒人願意第一個認。
李愛華抱著胳膊,嘴角翹著:“我笑怎麼了?笑你兒子眼瞎——”
“停。”陳娟伸出一根手指,像在課堂上點名,“你笑他眼瞎,那你也是瞎。你看見的是‘差點結婚’,你看不見的是‘差點被詐騙團夥掏空家底’。”
“詐騙團夥?”李愛華嗤了一聲,“你說團夥就團夥?你當你是派出所?”
陳娟把菜籃子拎起來,往地上一放,“咚”一聲悶響。
“我不當派出所。”她盯著李愛華,“但我認識派出所。”
周圍人又嘀咕起來。
“喲,這話說得……”
“她這是要幹嘛?”
陳娟沒跟他們耗,直接抬高聲音,像把話丟給整個院子聽:
“笑話受害者最省勁是吧?那我問一句——要是你家孩子走在路上被人搶了包,你是不是也要站旁邊拍手說‘活該你笨’?你們要真這麼能耐,下次院裏誰家出事,你們別喊冤,別哭,站出來自己笑自己。”
幾個人臉色一下不好看。
一個大嬸咳了咳,想圓場:“陳娟,你也別激動,大家就是隨口——”
“隨口?”陳娟把頭一歪,“隨口能把人逼死。你們隨口,我兒子就得一輩子抬不起頭?我告訴你們,這種口,我不許。”
她往前一步,目光像刀刃一樣在人群裡掃過。
“誰笑他,我就記住誰。”
林正文站在她身後,脊背一點點挺直,像那晚母親的話在他身上慢慢生根。
李愛華被盯得不舒服,嘴更硬了:“你記住我又能怎樣?陳娟,你真當自己是個什麼人物?你兒子要不是眼瞎,會被人盯上?人家怎麼不騙別人偏騙他?”
陳娟笑了,笑意不達眼底:“你這話說得真有經驗。怎麼,你家也有人乾過?還是你就盼著哪天能把你閨女也塞進去騙一筆?”
“你——!”李愛華臉一下漲紅。
“我什麼?”陳娟把下巴一抬,“你不是最懂嗎?你懂得我都懷疑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周圍人“嘶”了一聲,紛紛看向李愛華。
李愛華急得跳腳:“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我閨女清清白白!”
“清白不清白,等著看。”陳娟淡淡道,“我隻認一件事——警方怎麼說。”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一聲清亮的喊:“陳娟同誌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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