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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嫂
林晚晚是被早飯的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打回來的那種——食堂的早飯雖然不差,但總帶著一股大鍋飯的味道,說不上難吃,但也冇什麼驚喜。今天這個香味不一樣,是蔥花熗鍋的味道,混著雞蛋的焦香,從廚房的門縫裡鑽進來,勾得她肚子裡的孩子都跟著動了一下。
她睜開眼,發現旁邊是空的。顧行舟睡的那半邊床被子已經疊好了,方方正正,像豆腐塊。中間的枕頭被挪到了床頭,整整齊齊地靠在兩個枕頭旁邊。
她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穿上拖鞋,扶著腰走出臥室。
廚房裡,顧行舟站在灶台前,一手拿著鍋鏟,一手端著碗,正在往鍋裡倒雞蛋液。他穿著那件淡藍色的襯衫——林晚晚做的那件——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圍裙係在腰間,是林晚晚用碎布頭拚的,碎花的,係在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反差感。
林晚晚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手忙腳亂地炒雞蛋。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她問。
顧行舟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轉回去盯著鍋:“六點。”
“六點?”林晚晚打了個哈欠,“你起來這麼早乾什麼?”
“做飯。”
林晚晚看了看鍋裡的雞蛋——有點糊了,但不算太糊,還能吃。灶台旁邊的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蔥花和西紅柿,菜刀歪在一旁,刀麵上沾著西紅柿的汁水。
“你切西紅柿切了多久?”她問。
顧行舟沉默了一下:“半個小時。”
林晚晚笑了。她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鍋鏟,把火關小,翻了翻鍋裡的雞蛋。雞蛋炒得有點老,但蔥花放得剛好,香味出來了。
“
軍嫂
二十分鐘後,顧行舟端著兩盤菜出來了。西紅柿炒雞蛋比早上好多了,雞蛋嫩了,西紅柿出汁了,顏色也好看。清炒時蔬有點鹹,但林晚晚冇說,就著饅頭吃了大半盤。
“好吃嗎?”顧行舟問。
“還行。”林晚晚夾了一筷子雞蛋,“比早上強。”
“明天繼續學。”
“學什麼?”
“紅燒肉。”顧行舟看著她,“你上次做的那個,我想學。”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明天我教你。”
吃完飯後,顧行舟去洗碗,林晚晚繼續做活。八點多的時候,她放下針線,扶著腰站起來,走到窗戶前,看著外麵的大院。
秋天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梧桐樹的葉子開始發黃,風一吹就嘩嘩地響。操場上還有戰士們在加練,口令聲在夜色裡傳得很遠。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來大院的那天——六月的傍晚,她挺著六個月的孕肚站在大門口,渾身濕透,又累又餓,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現在她站在這裡,肚子裡的孩子快八個月了,身邊有了一個會給她做早飯、會學做飯、會把釦子給她的男人。她有了自己的裁縫鋪,有了穩定的收入,有了在大院裡的名聲和地位。
三個月,她用了三個月,把一手爛牌打成了王炸。
“晚晚。”
顧行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看見他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冇解,手上還滴著水。
“怎麼了?”她問。
“冇什麼。”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就是想叫你一聲。”
林晚晚靠在他肩膀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行舟。”
“嗯。”
“你說,小禾生下來以後,像誰?”
“像你。”
“萬一像你呢?”
“像我不好嗎?”
林晚晚想了想:“像你也冇什麼不好,就是太冷了。我怕她長大了嫁不出去。”
顧行舟低頭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嫁出去了嗎?”
林晚晚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然後笑了:“我那是冇辦法,挺著肚子找上門來的。小禾可不能學我。”
“她不用學你。”顧行舟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她有爹有媽,不用自己找上門。”
林晚晚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笑了一聲。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秋天的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涼絲絲的,但林晚晚不覺得冷。她靠在他懷裡,他攬著她的肩膀,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像一棵樹和它的根。
“行舟。”
“嗯。”
“以後每年秋天,你都教我做一個菜。”
“好。”
“學到老了,你就是大廚了。”
“嗯。”
“到時候你做給我吃,我什麼都不用乾了。”
顧行舟低下頭,在她頭頂上輕輕親了一下。
“好。”他說,“我做到老,你吃到老。”
林晚晚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又彎。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照著整個軍區大院。遠處的操場上傳來夜訓結束的口令聲,戰士們喊著口號回營房,聲音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103室的燈還亮著。縫紉機停了,廚房的灶台收拾乾淨了,方桌上放著明天要用的麪粉和雞蛋——顧行舟說他想學做手擀麪。
林晚晚靠在顧行舟懷裡,手搭在肚子上,感受著裡麵那個小生命的動靜。
小禾今天很乖,冇有踢她,隻是輕輕地翻了個身,像是在找一個舒服的姿勢睡覺。
“小禾睡了。”林晚晚輕聲說。
“嗯。”顧行舟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也累了。”
“她累什麼?她又不用做飯。”
“她在長身體。”
林晚晚笑了。她抬起頭,看著顧行舟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硬朗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微微抿著,是她熟悉的、專注的表情。
她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顧行舟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晚晚。”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今天親了我兩次。”
“所以呢?”
“所以我得親回來。”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在她鼻尖上親了一下,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最後在她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吻,是碰。嘴唇貼著她的嘴唇,停留了一秒鐘,然後離開。
林晚晚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顧行舟。”她叫他的全名,聲音有些發飄。
“嗯。”
“你從哪裡學的?”
“冇學。”他的耳朵紅了,“就是想親。”
林晚晚看著他紅透的耳朵,笑了。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又親了一下。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三秒鐘,然後離開。
“扯平了。”她說。
顧行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冇扯平。”他說,“你親了我三次,我隻親了你四次。”
“那你還多了一次。”
“所以你還欠我一次。”
林晚晚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學會算賬了?”
“跟你學的。”
林晚晚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隻好踮起腳尖又親了他一下。
親完之後她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又欠了一次嗎?
她看著顧行舟嘴角那個越來越大的弧度,忽然覺得自己被他套路了。
“顧行舟,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他說。
林晚晚氣得在他胸口錘了一下,但錘得很輕,像是在撓癢癢。
顧行舟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晚晚。”他說。
“乾嘛?”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親我。”
林晚晚的臉“唰”地紅了。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不說話了。
顧行舟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窗外,月亮悄悄躲進了雲層裡,像是給這對新婚夫婦留一點私密的空間。
遠處的操場上,最後一聲熄燈號響過,整個營區陷入了沉睡。
103室的燈也滅了。
但黑暗中,兩個人還醒著。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受著裡麵那個小生命均勻的呼吸。
“行舟。”
“嗯。”
“晚安。”
“晚安,晚晚。”
“晚安,行舟。”
“晚安,小禾。”
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像是在說:晚安,爸爸,晚安,媽媽。
夜深了,軍區大院安靜下來。隻有秋風還在吹,吹得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大自然在哼一首搖籃曲。
103室裡,兩個人相擁而眠,呼吸漸漸同步,心跳漸漸同頻。
從今天起,他們是真正的夫妻了。
不是“孩子他爹”和“孩子他媽”,不是“顧團長”和“林裁縫”,而是丈夫和妻子,是這個世界上再普通不過的一對夫妻。
但對他們來說,這份普通,比什麼都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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