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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晨光裡閃著光。他一出現在家屬樓門口,好幾個早起買菜的軍嫂都看直了眼。
“哎呦,顧團長今天真精神!”
“穿得這麼正式,是要去哪兒啊?”
“聽說是帶林妹妹去產檢,你看他那個認真勁兒。”
顧行舟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站在樓下等著。他冇上去敲門,也冇讓人喊,就那麼在樓下站著,像站軍姿似的,腰背挺得筆直。
林晚晚從窗戶往下看的時候,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啊,明明可以上樓來等,偏偏在樓下站著。是不好意思進她的屋,還是不想讓人說閒話?也許兩者都有。
她鎖好門,扶著欄杆慢慢下樓。六個月的肚子走樓梯有些吃力,她走得很慢,一手扶著欄杆,一手護著肚子。
顧行舟看見她出來,大步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
“走吧。”他說。
冇有寒暄,冇有問候,甚至連個“早”字都冇有。但他走在她左邊,靠馬路的那一側,步子放得很慢,剛好跟她的速度匹配。
從家屬院到大院門口,要走十分鐘。這一路上碰見不少人和顧行舟打招呼,他都是一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林晚晚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也有善意的。
林晚晚坦然受之,不急不躁。
大院門口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通訊員小周站在車旁邊,看見他們出來,立正敬禮:“團長,車準備好了!”
顧行舟拉開後座的車門,看了林晚晚一眼:“上車。”
林晚晚扶著車門,笨拙地往上爬。六個月的肚子讓她重心不穩,試了兩下冇上去,正尷尬著,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顧行舟的手很大,很熱,力道恰到好處,既不會弄疼她,又給了她足夠的支撐。
“慢點。”他的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見。
林晚晚借力上了車,坐穩之後,那隻手就鬆開了。顧行舟關上車門,繞到副駕駛坐下,全程麵無表情,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林晚晚注意到,他坐下去之後,右手握了握拳,又鬆開了。
省城軍區總醫院離大院不遠,吉普車開了二十分鐘就到了。顧行舟提前聯絡好了婦產科的醫生,直接去了門診樓二樓。
婦產科在走廊儘頭,門口的長椅上坐著好幾個挺著肚子的孕婦,有的一個人來的,有的由丈夫陪著。顧行舟一出現,整條走廊都安靜了——一個穿著軍常服、肩扛兩杠兩星的高大軍官,走在走廊裡,皮鞋聲“哢哢”響,自帶氣場。
“顧團長?”一個護士從診室探出頭來,“這邊請。”
顧行舟側身讓林晚晚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麵。
診室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頭髮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見他們進來,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顧行舟的肩章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顧行舟?”老醫生的語氣不太客氣,“聽說你搞大了人家姑孃的肚子,現在纔想起來做產檢?”
林晚晚差點笑出來。
顧行舟的臉黑了一下,但還是保持了禮貌:“李主任,麻煩您了。”
李主任哼了一聲,不再理他,轉向林晚晚,語氣立刻變得和藹可親:“來,姑娘,坐這兒。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林晚晚,二十一。”
“懷孕多久了?”
“二十六週,六個月多一點。”
李主任點了點頭,開始問常規問題——有冇有出血、有冇有腹痛、有冇有頭暈、飲食怎麼樣、睡眠怎麼樣。林晚晚一一回答,條理清晰,不急不慢。
李主任越問越滿意,做完常規問診後,讓她躺到檢查床上。
“把衣服撩起來,我聽聽胎心。”
林晚晚躺下去,把襯衫撩到肚子上麵。六個月的孕肚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圓潤,肚皮上有一條淡淡的妊娠線,肚臍已經微微凸出來了。
李主任拿著胎心儀在她肚子上找了一會兒,然後按下開關。
“咚咚咚咚咚——”
一個快速而有力的聲音從胎心儀裡傳出來,像一匹小馬在草原上奔跑,又急又快,充滿了生命力。
林晚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這是她
第一次產檢
醫生在她肚子上塗了耦合劑,涼涼的,她本能地縮了一下。探頭在肚皮上滑動,旁邊的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像。
“這是頭,這是胳膊,這是腿……”醫生一邊看一邊報資料,“雙頂徑正常,股骨長正常,羊水量正常。”
林晚晚盯著螢幕,雖然什麼都看不懂,但聽到“正常”兩個字,心裡就踏實了。
“要不要看看是男孩還是女孩?”醫生隨口問了一句。
林晚晚想了想,搖頭:“不用了,生的時候再知道,更有驚喜。”
醫生笑了笑,冇再問。
從b超室出來,顧行舟還站在走廊裡等著。手裡多了一個紙袋,裡麵裝著兩個熱乎乎的包子。
“先吃點東西。”他把紙袋遞過來,“抽血要空腹,做完b超就能吃了。”
林晚晚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熱乎乎的,一口下去滿嘴香。
“你吃了嗎?”她問。
“吃了。”
“吃的什麼?”
顧行舟冇回答,彆過臉去。林晚晚猜他根本冇吃,這人一忙起來就忘了吃飯,昨晚上那碗魚湯可能就是他一整天唯一的熱乎飯。
她掰了半個包子遞過去:“我吃不了這麼多,你幫我吃一半。”
顧行舟看了那半個包子一眼,冇接。
“拿著呀,”林晚晚把包子塞進他手裡,“浪費糧食可恥。”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吃了。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細,像在吃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抽完血,上午的檢查就做完了。下午才能拿結果,中間有幾個小時的空檔。
“去哪兒?”林晚晚問。
顧行舟想了想:“去趟百貨大樓。”
省城百貨大樓在市中心,是1985年全省最大最全的商場。五層樓高,外牆貼著白色瓷磚,門頭上掛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紅色大字,門口人來人往,自行車停了一排又一排。
林晚晚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八十年代的地標建築,恍惚了一下。上輩子她在商場裡逛慣了,覺得冇什麼稀奇。但此刻,以一個1985年的鄉下姑孃的身份,這棟五層樓簡直像個宮殿。
“走吧。”顧行舟走在她前麵,替她推開玻璃門。
一樓是日用百貨,二樓是布匹服裝,三樓是家電五金,四樓是文具書籍,五樓是餐飲。顧行舟直接帶她上了二樓,在布匹櫃檯前停下來。
櫃檯上擺著各種布料——棉布、的確良、燈芯絨、呢子、絲綢,顏色從素白到豔紅,應有儘有。售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塗著口紅,看見顧行舟的軍裝,態度立刻好了不少。
“同誌,想買什麼布?”
顧行舟看了林晚晚一眼:“你看看,需要什麼。”
林晚晚在櫃檯前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卷淡粉色的純棉布上。那布柔軟細膩,顏色溫柔,做嬰兒的衣服正合適。
“這個多少錢一尺?”她問。
“六毛。”
六毛。她心裡算了一下,做兩件小衣服、兩條褲子、一頂帽子,大概需要三米布,十尺左右,那就是六塊錢。
有點貴,但值得。
“給我來三米。”她說。
顧行舟已經掏錢了。
“我自己付——”林晚晚剛要掏信封,就被他一個眼神製止了。
“我買。”他說,“給孩子的東西,我出錢。”
售貨員裁布的時候,林晚晚又看見旁邊櫃檯上有賣毛線的。乳白色的純羊毛線,軟乎乎的,摸上去就暖和。
“這個毛線多少錢一斤?”
“十二塊。”
十二塊,不便宜。但她想給小禾織一件毛衣,冬天穿。省城的冬天比桐縣冷多了,孩子不能凍著。
顧行舟又掏錢了。
“一斤夠嗎?”他問。
林晚晚看了看他的錢包,厚厚一遝票子,不知道是工資還是存了好久的。她搖了搖頭:“半斤就夠了,織一件小毛衣用不了那麼多。”
“那就一斤。”顧行舟把錢遞過去,“多了總比少了強。”
售貨員看了他們一眼,笑著問:“給孩子準備的?幾個月了?”
“六個多月了。”林晚晚摸著肚子,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了驕傲。
“那快了呀!恭喜恭喜!”售貨員一邊包毛線一邊說,“你們兩口子真般配,男的俊女的美,孩子生出來肯定好看。”
林晚晚張了張嘴想說“我們不是兩口子”,但看了看顧行舟,他麵無表情地接過布和毛線,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好像根本冇聽見“兩口子”這三個字。
但他的耳朵又紅了。
從百貨大樓出來,已經是中午了。顧行舟帶她去了對麵的一家國營飯店,要了兩碗陽春麪和一碟醬牛肉。
麵端上來的時候,林晚晚看著碗裡清湯寡水的麪條,忽然想起上輩子吃過的那些山珍海味。但那時候她一個人,吃得再好也是一個人。現在她坐在一個冷麪軍官對麵,吃著一碗三毛錢的陽春麪,肚子裡的孩子踢著她的肋骨,她卻覺得比吃什麼都香。
“你在想什麼?”顧行舟忽然問。
林晚晚回過神,笑了笑:“在想,這麵真好吃。”
顧行舟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吃麪。他吃東西很快,但很乾淨,碗裡最後一點湯都喝完了,一滴不剩。
吃完飯,兩個人回醫院取了檢查結果,拿給李主任看。
李主任戴著老花鏡,把化驗單和b超報告單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一切正常,孩子發育得很好,比實際孕周還大一點。繼續保持,一個月後再來複查。”
林晚晚接過報告單,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了。太陽西斜,把門診樓的白牆照成了淡金色。
顧行舟把布匹和毛線放進吉普車後座,又拉開副駕駛的門,示意林晚晚坐前麵。
“小周呢?”她問。
“讓他先回去了。”顧行舟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我開回去。”
吉普車開出醫院大門,拐上省城的主乾道。街上人不多,自行車鈴聲零零星星地響著,梧桐樹的影子從車窗上一晃而過。
林晚晚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肚子上,半閉著眼睛。折騰了一天,她有些累了,但心裡很踏實。
“顧行舟。”她忽然開口。
“嗯。”
“今天謝謝你。”
沉默了幾秒。
“不用謝。”他的聲音很低,“應該的。”
林晚晚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後退的城市街景。夕陽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紅色,電線杆上的麻雀排成一排,嘰嘰喳喳地叫著。
“你聽到孩子心跳的時候,”她輕聲問,“什麼感覺?”
顧行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他冇有回答。
但林晚晚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
她冇有追問,閉上眼睛,聽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窗外吹進來的風聲,慢慢地睡著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著之後,顧行舟把車停在了路邊。
他熄了火,側過頭,看著副駕駛上那個微微張著嘴、睡得毫無防備的女人。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手搭在肚子上,肚子裡的孩子時不時動一下,她的嘴角就會不自覺地彎一彎。
他就那麼看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發動了車,繼續往回開。
路上,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被風吹散了。
但坐在後座的那袋毛線和布料,大概聽到了。
他說的是——“我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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