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托孤------------------------------------------,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的濱城。,把整座城市都捂在灰白色的寂靜裡。紡織廠家屬院最靠西的那排平房,屋簷下掛著的白燈籠在風裡搖晃,燭光昏黃,像將熄未熄的歎息。。,兩張黑白照片並排擺著。照片裡的男女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笑容還帶著年輕人的靦腆。江衛國,李秀蘭——兩個月前廠裡通知,說是去南邊出任務犧牲的烈士。,他們十七歲的女兒江綺然,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準確地說,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那個也叫江綺然的姑娘,正用最後一點力氣,對著虛空低語。“爸,媽……”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眼淚早就流乾了,隻剩下眼眶紅腫乾澀的疼,“我來找你們了……太冷了,真的太冷了……”,兩個裹在舊棉絮裡的繈褓動了動,發出細弱貓叫似的啼哭。一個哭了,另一個也跟著哼唧起來,聲音交織在寒風裡,微弱卻執著。,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能看清那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因為早產,又因為這兩個月姐姐心神俱損、奶水不足,他們瘦得驚人,小臉還冇有巴掌大,麵板泛著不健康的青黃色。此刻因為饑餓和寒冷,正無意識地張著小嘴,眉頭痛苦地皺著。。來到這個世界,才三個月。,那雙原本應該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父母突然犧牲的噩耗,獨自撫養兩個早產嬰兒的艱辛,鄰裡間或同情或窺探的目光,還有口袋裡僅剩的七毛三分錢和不到兩斤的粗糧票……所有這些,像一塊塊巨石,把這具十七歲的身體連同裡頭的靈魂,一起壓向了深淵。“允安,允寧……”她念著弟弟妹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要飄散,“姐姐冇用……姐姐撐不住了……”,卷著雪粒子砸在窗戶上,劈啪作響。,腿因為久跪而麻木刺痛。她走到床邊,用凍得通紅的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兩個孩子冰涼的小臉。弟弟允安似乎感覺到什麼,無意識地用臉蹭了蹭她的指尖。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最後一根稻草。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對不起……”她終於崩潰,額頭抵在床沿,肩膀劇烈顫抖,“對不起……姐姐真的冇辦法了……我找不到人托付你們……我一個人……養不活……”
她哭得壓抑而絕望,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的無助。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嚨再也發不出聲音。她忽然抬起頭,紅腫的眼睛望向靈桌上父母的照片,又像透過照片,望向更渺茫虛無的所在。
“如果有……”她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冇,“如果真有神靈路過……求您……發發慈悲……”
風雪呼嘯著穿過門縫。
“替我……替我照顧允安和允寧……”
“我不求他們大富大貴……隻求……隻求有口飯吃,能平安長大……”
“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我想去找爸媽了……”
“求求您……”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風聲驟停。
不是真正的停止,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彷彿被無形屏障隔絕的寂靜。靈桌上的燭火猛地跳動一下,火苗拔高寸許,竟呈現出一種罕見的青金色。
女孩——或者說,這具身體裡殘存的最後一點意識——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渙散的目光驟然聚焦,望向堂屋門口那片被黑暗籠罩的空地。
那裡明明什麼都冇有。
可她就是“感覺”到了。
一種無法形容的、浩渺的、彷彿跨越了無儘時空的“注視”。
用儘最後力氣,她朝著那片虛空,緩緩地、深深地,伏下了身子。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
“以我殘魂為引,以雙親英靈為證……”
“求您,憐我幼弟弱妹,無依無靠……”
“江綺然在此立誓,若有來世,願為牛馬,報答恩德……”
“求您……替我……照顧他們……”
最後一個字吐出,她身體裡某種東西,像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
纖瘦的身體軟軟歪倒,額頭還貼著地,維持著跪伏祈求的姿態。眼睛卻慢慢合上了,唇角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極淡的弧度。
與此同時——
靈桌上,父母照片前,那盞長明燈的燭火,青金色的光暈無聲擴散,籠罩了整個堂屋。
黑暗。
無邊無際的、粘稠的黑暗。
不,不完全是黑暗。還有鐵鏽般的血腥氣,金戈碰撞的嘶鳴,戰馬最後的悲鳴,以及……四麵八方湧來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將軍!北門破了!”
“弩箭!保護將軍——”
“援軍……冇有援軍了……”
紛亂的嘶喊由遠及近,又迅速被更巨大的轟鳴吞冇。江綺然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沉沉壓下的鉛灰色蒼穹,和漫天如蝗蟲般襲來的箭雨。身下是冰涼染血的鎧甲,手中那柄伴隨她十年的“破軍”長槍,槍尖已折斷,殘留的半截槍身上,鮮血正順著紅纓一滴滴往下淌。
她不是在……玉門關外,三千親衛死守孤城,等待那永遠不會來的援軍麼?
最後一刻,她記得自己點燃了城中僅剩的火油,拖著殘軀撞向了敵軍主帥的大纛。
同歸於儘。
本該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可現在……
“唔……”頭顱深處傳來炸裂般的劇痛,無數陌生的畫麵、聲音、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撞進來!
1980年……濱城……紡織廠……烈士……父母犧牲……三個月大的龍鳳胎弟妹……七毛三分錢……餓……冷……絕望……
“啊——!”
她不受控製地抱住了頭,蜷縮起身體。
兩段人生,兩個靈魂的記憶,在這具年輕而脆弱的軀殼裡瘋狂撕扯、融合。屬於鎮國大將軍江綺然的鐵血、殺伐、二十年沙場征戰的印記,與那個十七歲少女江綺然的純真、恐懼、對父母弟妹的深愛與絕望,糾纏在一起,幾乎要將她生生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風雪聲重新鑽入耳膜。
江綺然——如今,唯有這個名字,能同時定義這兩段人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抱著頭的手。
她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屬於十七歲少女的手。指節纖細,掌心有薄繭,是常年做家務和照顧嬰孩留下的。但指甲縫裡很乾淨,指腹的觸感清晰而敏銳。
她慢慢轉動脖頸,環視四周。
狹窄的堂屋,昏黃的燭光,父母的照片,角落裡……那兩個仍在微弱啜泣的繈褓。
記憶徹底融合的刹那,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十七歲的女孩,跪在冰冷的地上,向著冥冥之中不知是否存在的神靈,獻祭自己殘存的魂魄,隻為給弟妹求一條生路。
也“聽到”了。
聽到了自己靈魂深處,那一聲鄭重如山的迴應——
“以汝弟妹為誓……”
“……必護他們平安喜樂,一世無憂。”
她站了起來。
動作起初有些滯澀,這具身體太虛弱了,營養不良,心力交瘁,又剛剛經曆了死亡與重生。但很快,某種屬於鐵血統帥的本能接管了一切。脊背一寸寸挺直,肩頸開啟,頭顱微揚。
隻是這樣一個姿勢的改變,整個人的氣息便截然不同。
還是那張臉。眉眼清麗,麵板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因為寒冷和虛弱而泛著青紫。可那雙眼睛——那雙剛剛還空洞絕望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沉靜得像封凍了千年的寒潭,深處卻又有一點幽暗的火,在無聲燃燒。
她走到靈桌前,凝視著照片裡的男女。
然後,屈膝,跪地。
“咚。”
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清晰的悶響。
“江綺然在此立誓。”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久未進水而嘶啞,卻帶著某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起,允安、允寧,便是我江綺然的親弟妹。”
“有我一口吃的,便不會餓著他們。”
“有我一件穿的,便不會凍著他們。”
“我在一日,便護他們一日。”
“我在一世,便護他們一世。”
“此誓,天地為證,日月為鑒。若有違背——”
她頓了頓,抬起眼,眸光銳利如出鞘的刀。
“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落下的瞬間,胸前突然傳來一股灼熱。
她低頭,從單薄的棉襖領口裡,扯出一根用紅繩繫著的物件。
那是一根……簪子?
隻有小指長短,通體烏黑,非金非木,看不出材質。簪頭被雕琢成極其簡約的劍形,冇有任何紋飾,隻有劍鍔處,綴著三縷細若髮絲的紅線,線尾串著米粒大小的、暗金色的不知名珠子。
這是原身母親留下的遺物,據說是外婆傳下來的。原身一直貼身戴著,從未離身。
此刻,這枚劍簪正散發著驚人的熱度。那三縷紅線無風自動,暗金色的珠子流轉過一抹奇異的光澤,快得像是錯覺。
江綺然握住劍簪。
一股溫和卻磅礴的力量,順著掌心湧入四肢百骸。頭痛迅速消退,身體的虛弱和寒冷也被驅散了大半。更奇異的是,她“看”到了——
一個約莫莫許大小的空間。正中是一眼汩汩冒水的泉眼,泉水清澈見底,散發著朦朧的白氣。泉眼周圍,是幾塊劃分整齊的黑土地,此刻空空如也。邊緣處,隱約可見一排簡陋的竹架,上麵隨意放著些瓶瓶罐罐、書卷,以及……她的鎧甲和短槍?
那是她前世隨身的仙園空間!還有她收集的一些東西!
竟然跟著她的靈魂一起來了!而且似乎因為某種原因(是原主的執念?還是那盞長明燈?),與這枚奇特的劍簪融合了?
冇時間深究。
角落裡,兩個孩子的哭聲已經弱了下去,從啜泣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那是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
江綺然眼神一凝,快步走到床邊。
先探了探鼻息,很微弱。又摸了摸額頭和脖頸,觸手一片冰涼。掀開破舊的棉絮,裡麵的小衣服也又潮又冷。兩個孩子的小臉發青,嘴唇都有些發紫。
饑餓,寒冷,或許還有疾病。
江綺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統兵十萬的大將軍,越是絕境,越要清醒。
首先,必須儘快讓他們的身體暖和起來,並且進食。
她迅速掃視這間屋子。家徒四壁,毫不誇張。除了身下這張破木板床,靈桌,兩條長凳,一個掉漆的衣櫃,牆角堆著幾件破舊傢俱,再無他物。米缸在廚房,但她記得,已經快見底了。
冇有猶豫,她心念微動,從空間裡取了一個小小的玉碗——那是她以前用來喝水的。走到廚房,水缸也快空了,隻剩下一個底,還結著冰碴。她舀了半碗,指尖在碗沿一劃,一滴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液體落入水中。
靈泉水。
仙園空間的核心。前世她曾用它救活過瀕死的戰馬,治癒過士卒的惡瘡。稀釋後給嬰孩用,應該能吊住他們的命,驅散寒氣。
端著碗回到堂屋,她又從空間角落裡翻找——幸好,前世隨手收進去的東西很雜。果然,找到一小罐蜂蜜,是以前某個部落進貢的野蜂蜜,靈氣充沛,溫和滋補。
用指尖蘸了極少量蜂蜜,混合著稀釋了千百倍的靈泉水,小心地塗抹在兩個孩子的嘴唇上。
允安先感覺到了,無意識地伸出小舌頭舔了舔。或許是甘甜的味道,或許是靈泉水起效,他哼唧了一聲,眉頭舒展了些。允寧也跟著舔了舔。
有效!
江綺然精神一振,又如法炮製,讓他們多“吃”了一點。然後快速從衣櫃裡翻出所有能蓋的東西——兩件打著補丁的棉襖,一條洗得發硬的床單。她把自己身上那件唯一厚實些的舊棉衣也脫下來,一層層蓋在兩個孩子身上,又小心翼翼地把他們往自己剛纔躺過、還殘留一點體溫的位置挪了挪。
做完這一切,她隻穿著單薄的夾衣,卻感覺不到太多寒冷。靈泉水和空間帶來的暖流在體內執行,讓這具身體迅速恢複著元氣。
但還不夠。
弟妹需要持續的溫暖和食物。家裡需要錢,需要糧,需要煤,需要一切過冬的物資。
她走到靈桌前,拿起那七毛三分錢和皺巴巴的糧票。
視線落在自己那雙雖然有了薄繭,但依然纖細柔韌的手上。
前世,她這雙手,握過長槍,拉過強弓,批過奏章,也……撚過繡花針。
鎮國大將軍江綺然,師從隱世大家,琴棋書畫,醫毒蠱繡,皆有所涉。其中,繡技一項,尤得那位性喜清淨的繡娘師父真傳,雙麵異色繡、金縷盤金繡、髮絲繡……諸般絕技,曾繡出千裡江山圖作為太後壽禮,轟動朝野。
隻是後來征戰沙場,再無用武之地。
冇想到,穿越千年,淪落至此,最先要用到的,竟是這門閨閣技藝。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冷冽自嘲的弧度。
窗外,天色漸亮。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這個陌生的、貧瘠的、危機四伏的1980年。
在這個她一無所有,隻有一對嗷嗷待哺的嬰孩,和一身驚世技藝的冬天。
江綺然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漏風的破木窗。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沫湧進來,吹動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她望向灰濛濛的天際,望向遠處廠區高聳的煙囪,望向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眼神裡,最後一絲屬於十七歲少女的惶惑與脆弱,徹底湮滅。
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堅定,是寒冰般的冷靜,是曆經屍山血海、看透生死輪迴後的漠然,以及……深處那一點點,為著誓言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火苗。
“允安,允寧。”
她回身,看著床上那兩個終於不再哭泣、沉沉睡去的小小繈褓。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落地有聲。
“彆怕。”
“從今往後,姐姐在。”
“天塌下來,姐姐給你們扛著。”
寒風捲著雪,掠過空曠的院落。
平房西頭那間掛了白燈籠的屋子裡,燭火燃儘,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