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一路嘰嘰喳喳沒停過嘴。
從家屬院到火車站,蹬了一個多小時的三輪車,他就說了一個多小時的話。從林鬱那聰明的腦瓜誇到大郎的毛色,從今天早飯吃了什麼扯到昨天數學小考的最後一個大題,中間還穿插著模仿了葛主任、七班各科老師、以及他們班誰和誰悄悄的互送零食,誰和誰又不搭腔了,誰和誰瞞著葛主任偷偷鑽小樹林了......
林鬱全程閉著眼睛,靠在車幫上,心裡默默的背單詞。倒是那隻叫大郎的德牧,耳朵一直隨著周衍的話音一抖一抖的,像是認真在聽。
三輪車終於在火車站旁邊的一排倉庫前停下來。
周衍從車座上跳下來,腳剛落地,就抬手抹了一把腦門,一腦門的汗。
“到了。”他說著,衝著門口走去,轉頭衝著林鬱招手,“快來。”
林鬱睜開眼,從車鬥裡慢吞吞地站起來。他被顛得屁股一片發麻,後背發癢,反觀周衍,那家夥正站在晨光裡,衝著自己招手,腦門鋥亮,眼睛亮得像是點了燈,笑得一臉燦爛。
林鬱沉默了兩秒,手撐在車框上跳了下來。
“汪汪汪!”
周衍剛在倉庫門口站定,還沒來得及敲門,裡麵就衝出來一條田園狗,對著周衍就是一通狂吠,嗓門大的讓周衍忍不住扣了耳朵眼。
“哎哎哎——彆叫彆叫!自己人自己人!”周衍衝著小狗解釋,“嗨呀,我跟你老闆有關係。”
大黃根本不聽,呲著牙,一副隨時要撲上來的架勢。
“我上麵有人,”周衍指著大黃,“你要是咬了我,你就犯大錯誤了你知道不?!”
老楊跟在後麵從屋裡出來,他眯著眼睛往外看,見門口站著倆小子。
“你找誰?”
“楊大爺,是我啊,周衍。”
老楊眯眼一看,喲,這不是老闆家的孩子們,上次年會吃飯的時候他還見過呢。
“呀,你們怎麼來了?快進來
快進來。”大黃還在叫,被他用腳輕輕踢了一下,纔不情不願地收了聲,蹲在老楊的腿邊,眼睛還警惕地盯著周衍他們。
周衍推著三輪進了院子,繞到後麵,開啟車鬥的擋板,衝裡麵招了招手。
“大郎,下來。”
那條德牧耳朵動了動,在車廂裡轉了一圈,那雙黃褐色的眼睛,靜靜打量了周圍一圈,然後前爪搭在車鬥邊沿,輕輕一躍,穩穩地落在地上。
它站在晨光裡,四條腿穩穩地撐著,皮毛黑得發亮,脊背到腹部那一線黃褐色的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尾巴微微垂著,耳朵卻豎得筆直,那雙眼睛安靜地掃視著這個陌生的院子,最後落在那條想要來嗅聞自己的小狗身上。
“喲,黑背黃腹,骨架大,這狗好啊!”老楊見了大郎就讚了一聲。
周衍嘿嘿笑了兩聲,“楊大爺,還是您懂行啊。這狗可是我們大院兒裡養大的,訓練好的,不是我吹,那叫一個訓練有素,指哪兒打哪兒,讓它往東絕不往西,讓它坐它絕不站!”他說著,低頭對著大郎下指令,“大郎,坐!”
大狼狗就乖乖地坐在了周衍的腳邊。
“好狗!”周衍衝著德牧伸出手,“大郎,握手!”
大郎就抬起前爪放到周衍的手上。
周衍一臉驕傲地看向楊大爺,“看看,多通人性。”
老楊已經蹲下去了,伸手想去摸那條狗的腦袋。德牧不叫不躲,隻是安靜地看著他,那雙黃褐色的眼睛裡沒有敵意,也沒有討好,就是安靜地、帶著一點審視地看著。
“這狗膽子不小,真是好狗。”老楊愛不釋手,這種大狼狗一般人家可不會養,不像田園犬,隨便給口吃的就行,剩飯剩菜都能對付。這種犬飼弄要更精心些,吃的也多,一般都是警區域性隊才養得。
“楊大爺,您要是喜歡,這狗就留在您這兒,給您看倉庫!”周衍順水推舟地說道。
“我漾姐倉庫這麼大,光靠大黃一條狗哪看得過來?還得是大郎這樣的大狼狗,您看這體格,這爆發力,毛賊來一個逮一個,來兩個逮一雙!”
老楊有些猶豫,他抬起頭,看著周衍,“這麼好的狗,怎麼就不要了?”
他心裡打著鼓,現在的大黃吃的還是他的剩飯剩菜,再養一條狗,還是這種德牧,那就要額外花錢了。再說了,這狗是老闆孩子送來的,萬一有個閃失,他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周衍手在大郎的腦袋上擼了一把,大郎的毛很厚,熱乎乎的,摸起來軟綿綿又帶著點硬茬,像一塊剛曬過的舊毯子。大郎被摸得眯了眯眼,仰起頭往他手心裡又蹭了蹭。
“家裡養不下了,這才送來倉庫這邊。”周衍手指在大郎耳朵後麵輕輕揉了揉,“倉庫地方大,人還少,大郎在這邊能跑能跳,還能看護倉庫,最適合它生活了。”
大郎安靜地聽著,耳朵動了動,又往他手心裡蹭了蹭。
老楊還是沒說話。
林鬱上前一步,冷冰冰的開口,“這狗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我們不會過多乾涉新主人怎麼養狗,我們隻確認新主人不苛待它就是了,如果確實是因為意外而出了什麼問題的話,那也怪不得您。”
“另外,以周衍對這條狗的喜愛程度,不會置之不理,如果關於這條狗有任何需要幫助的時候,儘管跟他講。”
老楊還是頭一次和老闆家這個冷得跟冰碴似的兒子說話,他看著林鬱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小子說話的語氣,不像個半大孩子,倒像個來談正經事的。
周衍連忙出聲,“對對對,以後我有時間就來看它,我有零花錢,我都攢起來給它買糧食,買肉吃。它要是生病了,我帶它去獸醫站打針,不需要您操心的。它就住您這兒,幫您看倉庫,您給它口乾淨水喝就行。”
他說完,就那麼看著老楊,等著回答。
院子裡安靜下來。大黃蹲在老楊腳邊,不叫了,就那麼歪著腦袋看著大郎。大郎也安靜地蹲著,尾巴輕輕掃了掃地。
“行,那這狗就留下吧。”
“太好了!”周衍蹲下身,抱著德牧的腦袋,“大郎,你以後就跟著楊大爺在倉庫這裡好好生活,這是咱家的倉庫,不是彆家,知道不。”
大郎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還歪著腦袋看他。那雙黃褐色的眼睛安靜得像兩汪深井,裡麵映著周衍的影子。
周衍卻不敢多看它,轉身去了三輪車上將自己給大郎準備的一袋子大饅頭還有一袋子雞骨架,狗窩,被子拿了下來。
周衍一趟一趟地往下搬,不抬頭,不說話,就那麼悶著頭搬。
然後他將大郎拴在門框上,周衍在大郎麵前蹲下來,手搭在它腦袋上,輕輕擼了一把。
“大口吃飯,”他低聲說,嗓子有點啞,“彆生病,我下星期來看你。”
大郎的耳朵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嚶嚶聲。
好一會兒,周衍站起來。他沒回頭,也沒再看大郎。隻是走到老楊跟前,悶悶地說了一句:“楊大爺,我每個週末都來看它。”
然後他跳上三輪車,一蹬腳踏,車子晃晃悠悠地往院門口走。
林鬱看了那條德牧一眼。大郎還蹲在原地,安靜地看著那輛越來越遠的三輪車。隻是雙腳已經忍不住交換著點了點。
林鬱收回目光,大步地往外走。
三輪車拐出院門,他聽見一陣急切的狗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