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父睜著眼,盯著漆黑的天花板。
屋裡暗得什麼也看不清,他卻沒有絲毫睡意,
腦子裡一直回想著女兒在飯桌上說的話,胸口悶得發慌,像塞了團棉花。他無聲地歎了口氣,心煩地翻了個身,老舊的木床發出吱呀一聲呻吟。
白母睜開眼睛,聲音裡同樣一點兒睡意都沒有,“大半夜的,你烙餅呢?”
“......你說她怎麼就這麼倔呢?”
白母歎了口氣,翻身麵向白父,“還不是像你,倔驢一個。”
白父又不說話了。
窗外隱隱有狗叫的聲音,兩聲過後也沒了。
“她小的時候,”白父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夜裡卻很清晰,“就喜歡畫畫,畫那些漂亮的小裙子,還說長大以後要做很多好看的衣服,給你穿,給她姥姥穿,給姑姑穿,給她周圍的所有小夥伴穿。當時,咱們挺開心來著。”
“唉。”白母又歎了口氣,“這孩子,安安穩穩的不好嗎?非要追求什麼夢想,不當吃不當喝的,上次瞞著咱們跑到穗港那麼遠的地方,還差點兒出了事......”
白父沒說話。
白母繼續道:“你就答應吧,我怕這孩子再出點兒什麼事情來,我這心臟受不了。”
白母扶著心口,上次白露差點兒出事的時候,她當時要死的心都有了。她現在不求孩子多出眾,隻求她平平安安的,就待在自己身邊,讓她看著,守著。
白父閉上眼。
白父失眠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了,眼下掛著青黑。
白露也沒睡好,早早的就起來了,她輕手輕腳的煮著粥,看到白父她叫了一聲,“爸,熱水燒好了,你兌點兒熱水洗漱。”
白父“嗯”了一聲,卻並沒有動,他看著正笨手笨腳熬粥的女兒,輕聲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白露的手頓住,她轉過頭,驚喜地看著白父,“爸,你答應了!”
白父看著女兒瞬間變得亮晶晶的眼睛,“我答不答應還不都是看你的意思。”看著女兒抿起的唇,到底是不忍心繼續埋怨,“記住,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得好好努力,不能因為一點兒困難就半途而廢。”
頓了頓,他又繼續道:“要是乾的實在不開心,就回家來,爸爸再給你安排工作。”
白露眼圈泛酸,喉頭像梗著什麼東西,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嗯!”
白父轉身欲走,白露卻衝上去抱住了白父,甕聲甕氣的說:“爸爸,謝謝你。”
白父沒有說話,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胳膊。
白露在說服父母的當天就去找許漾了,“許漾姐,我爸媽同意了。”
她露出一個笑,像是春花在許漾麵前開放,隻覺得滿室都亮了起來。許漾托著下巴看她,心裡感歎,美人一笑,當真傾人心。
白露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放到許漾的麵前,“許漾姐,這是我攢下的設計稿,您看看。”
她不是科班出身,也沒有任何的經驗,她對自己的作品沒有信心,而許漾的決定,關乎著她的命運轉折。白露帶著忐忑的心,等著許漾的評判,比她高考的時候還要緊張。
“我知道,我還有很多不足,不過我會努力的。以後我空餘的時間就去上相關的培訓課,你讓我改十遍,我就改十遍。你不滿意的話,我就從頭來,許漾姐,我一定一定會很努力,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機會,從助理做起都行。”
許漾把設計稿從頭翻到尾,又翻回來,她什麼都沒評價,隻是合上本子,笑著對白露道:“白露同學,以後,合作愉快。”
許漾當然沒有任何異議地接受了白露,那些在國營大廠裡待了七八年、手上有麵料渠道、知道怎麼避版型坑的資深師傅,是不會輕易跳槽出來的。就算有個彆跳槽出來的要價也特彆的離譜,動輒要四五百一個月,許漾是大方,但不是傻大款。
白露就很好,一是因為她的設計天賦不錯,二是因為白露是大學生,個人素養就比普通人員高,從小白時就開始培養,對公司的忠誠度更高。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點,這樣的人要價也便宜。
儘管許漾目前仍采用成衣采購、貼牌銷售的輕資產模式,但隨著業務發展,建立自主設計、自控供應鏈的產品體係是將來必然要發展的方向。
隻有擁有核心設計師的公司,才擁有產品主權。設計師決定了品牌的辨識度能否成立,決定了溢價從何處來,也決定了消費者是為便宜買單,還是為認同買單。她需要設計師,優秀的設計師,讓她的衣服能夠從“商品”進化為“作品”,從被動跟隨流行到主動輸出風格。
設計師是唯一能對抗同質化的人。白露的加入,恰好補上了這一環節的短板,讓許漾的服裝事業在業務結構上更趨完整。這也是許漾想也不想就將白露納入公司的原因。
“設計部目前就你一個人,級彆嘛,叫設計師也行,叫設計總監也行。你自己挑。”
白露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抿住嘴。
“許漾姐,你,你要我了?!”
白露的心臟在胸腔中砰砰砰跳動得幾乎震耳欲聾,她不敢相信,這麼容易就麵試成功了!
“先彆高興得太早。”許漾給她潑冷水,“前期必然是學習的階段,你現在隻會畫圖,但一個成熟的服裝設計師不僅要懂圖紙,還要懂工藝,能跟單,出得了樣衣......你要走的路還長著呢。這期間相當於是沒有產出的,工資肯定不是很高。而且公司還會定期對你進行考覈,要是考覈沒過,再大的情麵也不管用。”
白露已經聽不清許漾說什麼了,許漾說一句,她就點一下頭,不管許漾說什麼她都願意。
許漾看她這個樣子,也不由得笑了,“你也不怕我給你賣了。”
“許漾姐,您能給我一個機會就已經很好了,即便是不要錢我都願意。”
“傻話。”許漾看著白露為了夢想奮不顧身的樣子,雖然覺得傻卻仍為之動容,“工資我就按照國營紡織廠助理工程師的月薪,給你90塊一個月,當然這個薪資是隨著每一次的考覈變動的,等你後續可以出款了,再給你調整薪資。其他的福利都寫在合同裡,回頭你看看。”
“當然,你不必急著簽合同,公司也不著急你出款,你可以現在紡織廠實習,趁著這段時間好好充充電,等你畢業了,你再來也不遲。”許漾記得現在的鐵飯碗可值錢,白露運作一番或許還可以把原來的崗位賣出一個好價錢呢。
白露已經一刻都等不及了,生怕許漾跑了,“許漾姐,我現在就可以簽合同的。”
許漾:這老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