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合同,許漾還帶著秦淑梅去了興華大廈。她指著已經差不多完工的財務辦公室問秦淑梅,“秦老師,那是屬於您的工位,您想添置些什麼呢?”
秦淑梅跟著許漾走進那間屬於自己的財務辦公室,腳步在門口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整個空間。
房間剛剛裝修完,到處殘留著粉塵,地麵上散落著一些包裝材料、邊角料和工具,顯得有些淩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塗料、膠水混合的化學味道,並不好聞。
牆麵是簡潔的米白色,房間中間相對擺放了兩張弧形辦公桌,也是乾淨的米白色,線條流暢現代。靠門右手邊的牆壁,打了一排頂天立地的檔案櫃,同樣是米白色,目前還空空蕩蕩,等待著被各種賬目、報表和檔案填滿。最裡麵是一扇大窗戶,幾乎占據了大半麵牆,沒有任何遮擋,將外麵廣闊的天空和城市景象毫無保留地框了進來。大片透亮的窗戶將外麵的光線毫無保留地引進來,灑滿每一個角落。
她走上前,腳步很輕。走到桌旁,她伸出右手,手掌平攤,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撫上了光滑冰涼的桌麵。
觸感堅實,微涼,她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顫抖了一下。久違的激動在她的血液中沸騰,這是她的辦公桌啊。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兒興奮強壓下去,她一手按住辦公桌,向著巨大的玻璃窗外看去,外麵的路上來來往往很多人,有人駐足仰頭往辦公樓裡看,也許她也在羨慕。
半晌,秦淑梅轉頭,看向一旁含笑等待的許漾,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切而放鬆的笑容,“許總,如果可能的話,能不能給我配一把老闆椅。”她說到老闆椅的時候笑了起來,好像自己是老闆似的,“年紀大了,腰不好。”
許漾聞言,笑道:“秦老師有要求,那必然是要做到了。”
同許漾分開後,秦淑梅並沒有直接回家。她拎著那個裝著新西服的紙袋,在街上逛了逛,目光掠過街角一家看起來乾淨明亮的理發店,沒有太多猶豫,她走了進去。
“理發還是燙發?”年輕的理發師迎上來招呼。
秦淑梅在鏡子裡看了看自己。頭發因為疏於護理,有些乾枯毛躁,白頭發有些多,發型也過於呆板,甚至帶著點老太太特有的暮氣。
“染發和燙發。”她在椅子上坐下,“要那種最時興的卷。”
大客戶。
理發師喜笑顏開,“好嘞。”
秦淑梅拎著紙袋,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兒媳婦黃香尖利而高亢的叫罵聲,穿透薄薄的門板,清晰刺耳:“不就是說她兩句嗎,怎麼著,這就給我甩臉子看呢。一整天都不在家,人影都見不著,東東也不去接了,中午飯也沒給孩子吃。難道東東不是她的孫子嗎,她就這麼心狠,撂挑子不管?!要是我東東今天在外麵出了什麼事兒,磕了碰了,走丟了,就彆怪我跟她拚命!”
各種對她不滿的話語伴隨著兒子的輕聲勸哄隔著薄薄的門板傳了過來。
很奇怪,以往她聽到這些總是覺得委屈心酸,會為了兒子和孫子默默忍耐,一再退讓,可今天,她的心裡很平靜。
或許是知道自己即將脫離這個泥潭了,人生即將有新的追求,這些話語對她來講也不再是傷人的利器。秦淑梅站在門外,靜靜地聽了幾秒。然後抬手,直接推開了門。
屋裡的人一愣,在看到進來的秦淑梅的時候,都愣住了。
黃香短暫的愣神被更洶湧的怒火取代,指著秦淑梅就開始罵:“好呀,放著親孫子不管,自己跑去街上瀟灑,又是買衣服又是燙頭發,你倒是挺會享受啊?!”
“你知不知道今天東東在學校門口等了多久?啊?彆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就他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兒!要不是我臨時請了假趕過去,孩子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受了多大委屈!你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孫子?還有沒有這個家?!”
她越說越氣,衝上去就要打,被丈夫一把攔腰抱住,“我們兩口子辛辛苦苦上班掙錢,讓你在家幫忙看看孩子,做點家務,這點要求過分嗎?你倒好,拿著我們給的生活費,跑去給自己置辦行頭,花枝招展的給誰看呢?有沒有點當奶奶的樣子?!”
黃香的叫罵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一頂頂大帽子扣了過來,連秦淑梅的兒子都不讚同地看向自己的母親。
“嗬,從今以後我心裡就是沒這個家了!”秦淑梅冷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和黃香,“以後我不會再幫你做任何事,做飯,洗衣,打掃,接送孩子......以後都彆找我,我一概不管。我不是你們雇來的老媽子,你們自己的兒子自己帶,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自己想辦法安排。我累了,也看明白了。我伺候了你們這麼多年,換不來半點尊重,隻換來指著鼻子的叫罵和理所當然的使喚。從今天起,我不伺候了。”
這番話,像一記悶棍,敲得黃香一時反應不過來,兒子更是滿臉驚愕和慌亂:“媽!您這說的什麼話!香香她就是嘴快,您彆往心裡去......”
“我不管她是嘴快還是嘴慢。”秦淑梅打斷兒子,眼神銳利,“都跟我沒關係,從今往後,你們過你們的日子,我過我的。”
說完,她不再看兒子兒媳臉上五彩紛呈的表情,進屋裡開始收拾行李,沒多久就提著一個行李箱出來了,不顧兒子的挽留和孫子的阻攔,毅然決然地走了出去。
許漾最近有個煩惱。
“安安這小子,死活不叫媽媽。”許漾坐在朱嬸兒身旁,看著咯咯咯,歡快地追逐哥哥姐姐們的小家夥低聲抱怨著。
朱嬸兒笑眯眯的寬慰許漾,“安安還小呢,等再大些就會了。”
許漾搖了搖頭,“爸爸、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都會叫了,就是不叫媽媽,這小家夥肯定是故意的。”
她摸了摸下巴,“我來治治他這臭毛病,非得叫他叫一聲媽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