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周家的氛圍就古怪了起來,準確地說,是周茜單方麵地,和家裡所有人,開始了冷戰。
具體表現為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像隻歡快的小麻雀一樣和周圍的人分享著她一日的見聞。她幾乎不再和他們說一句話,連眼神接觸她都冷漠地避開,彆人跟她說話,她要麼直接轉身走開,或者乾脆裝作沒聽見。放學回家後,她不再在客廳逗留,背著書包,腳步不停,徑直鑽進屬於她和林暖的小房間,“哢噠”一聲將門關上,落下插銷。周衍要進去,還被她罵出來。吃飯的時候更是不和他們坐一桌,快速閃進廚房,給自己盛上滿滿一碗飯,夾上些菜,然後端著碗,目不斜視地穿過客廳,再次躲回那個緊閉的房門後,拒絕和其他人接觸和交流。
她給自己罩上一層無形的罩子,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外,沉默而凝重地和周劭對抗。
周劭自然是不懂小女孩彆扭又敏感的心思,即使有許漾的提醒,也做不到理想中的那種細膩柔軟父親,伏低做小,耐著性子的哄著寵著孩子,低聲下氣的向孩子道歉,承認自己在情感表達上的粗糙與缺失。
“彆管她,就是飯吃飽了閒的,擱這兒傷春悲秋的。”周劭夜裡跟許漾抱怨,他三兩下將安安尿濕的被褥換好,“我小時候,鄰家的姐姐,這麼大的時候,上地乾一天活兒回來還得做一家子的飯,大冬天到河裡洗衣服洗的手都爛的不成樣,回家還得捱打,就因為灶裡的餘火將稀粥熬乾了......”
想到許漾不愛聽這個,他又默默地閉了嘴。
許漾靠在床頭,打著哈欠,“以前日子苦,光是活著就很難了,現在的孩子和以前不一樣。”她看著懷裡安睡的小人,笑道:“不過先輩們拋頭顱灑熱血,艱苦奮鬥,為的不就是今天的孩子們能夠活出另一個樣子嗎,從另一個方麵想,這是社會進步的體現,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周劭的手頓住,半晌歎息一聲,“是啊,會越來越好的。”
許漾笑了笑,到了現代,已經有很多很多人,開始反思,開始學習,努力想要成為一個更好的父母了。
中式大家長,是威嚴的權威者,是沉默的奉獻者,卻很少是能夠與孩子情感同頻共振的夥伴。如同一棵根係深紮的大樹,樹冠投下蔭蔽也落下陰影,枝乾提供依靠卻略顯僵硬。
解放才幾十年,普遍吃飽飯也才十來年光景。時代呼嘯向前,他們從舊時代的注腳中踉蹌走出,在快速發展的社會中,在秩序與情感、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中,著急忙慌地當上父母。對周劭這一代人而言,在社會上掙得立足之地、扛起家庭重擔,已經耗去了他們大半的心神與氣力,又哪裡再有心力去注意到那些枝枝末末的細節。
而在物質漸豐的新時代裡成長起來的孩子,他們的起點已然不同。基本的生存焦慮減弱,精神的維度便自然而然地開始蘇醒和擴張。卻開始追求精神的撫慰、情感的互動、平等的對話。
於是,兩代人之間,便出現了這種無聲的錯位。
在周劭看來,當下的那種情況確實是周茜無理取鬨,他說她兩句,讓她知道輕重、學著穩重,哪裡錯了呢?這是管教,是責任。
但在周茜的視角看來,她不過是想要趴在父親寬闊的肩背上,同弟弟一樣享受父親的溫情,又哪裡錯了呢?
好似誰都沒錯,又好似誰都錯了。
所以,又是無解,隻能等待光陰的流水,將尖銳的情緒撫成模糊的往事。
許漾對此沒什麼特彆的反應或乾預,某種程度上,她理解雙方的立場,但她並不認為自己有責任,在這對父女之間周旋。
她照常上班,關愛安安,與周劭維持著夫妻間的日常相處。
隻是安安卻不適應了。
“茜茜~茜茜~”安安奶聲奶氣的跟在周茜身後,挪進廚房裡。
這個往常會把他抱起來轉圈圈,帶著他坐滑梯,和他玩鬨的最多的姐姐,此刻卻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他。她麵無表情地抱著剛盛好的飯碗,側身從他身邊繞過,腳步不停,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安安不甘心,扭過小身子,又挪動著一雙小腳丫,鍥而不捨地跟在她身後,像條小尾巴似的,嘴裡還執著地喊著:“茜茜,玩!”
許漾坐在餐桌前,手裡端著茶杯,含笑看著這一幕。看著小兒子像隻笨拙又執著的小企鵝,搖搖晃晃地追著姐姐冷漠的背影走來走去,她並沒有出言阻止或乾涉,隻是溫柔地輕聲叮囑:“安安呐,慢點兒,彆摔著。”
安安抬起小胖手指著周茜的那道房門,衝著許漾叫了一聲:“啊!”
許漾笑著解釋:“姐姐心情不好,安安不去打擾姐姐好不好?”
同樣坐在餐桌前的周衍衝著安安拍了拍手,“安安,到大哥這裡來,大哥這裡有好吃的肉肉。你姐她瘋了,小心她咬你。”
“嗯~~~”
安安擺擺小肉手,“茜茜。”明確表明瞭自己要跟周茜玩兒的決心。
安安顛顛地走到周茜的門邊,不知道是不是忘了,這次的門沒鎖,安安推開了一條縫,他扶著門框,探進毛茸茸的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往裡張望。周茜正坐在書桌前吃飯,背對著門。
“茜茜~”安安叫了一聲,口吻親昵。
他鬆開手,搖搖擺擺地走進房間,走到周茜的椅子邊,伸出小胖手,去拽她的褲腿,仰著小臉,露出一個毫無保留的笑容,嘴裡“啊,啊”地叫著,踮腳,將一直緊攥在左手裡的一個他最喜歡的彩色搖鈴伸到周茜麵前,想要遞給姐姐。
周茜吃飯的手頓住,她對彆人裝得麵無表情,但對著這個找她玩兒的小家夥卻沒怎麼生氣,甚至有點......想伸手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
不行,不行!
她可是正在鬨脾氣啊,要跟老周那個壞蛋割袍斷義,恩斷義絕的,連跟他有關的人都要冷漠!。跟安安玩兒了,對他笑了,那豈不是自亂了陣腳?自己背叛了自己?那她這些天的冷戰算什麼?
所以她繃緊了臉上的肌肉,唬著臉轉過頭,把後腦勺對著那個眨巴著眼睛望著她的小不點兒。
安安等了一會兒,見姐姐不理他,有些困惑。他又用力拽了拽褲腿,把搖鈴搖得嘩啦響,聲音更急切了些:“茜茜!玩!”
周茜被安安叫得心煩,叫得她都想抱著小胖墩轉圈了,她終於轉過頭,唬著臉,粗著聲音叫他:“走開!”
安安纔不走開,他抓著周茜的衣服“吭哧,吭哧”往上爬。
“誒!”周茜皺著眉頭剛想讓他不要爬,要摔屁股墩的。
可話還沒出口,“咚”的一聲響,安安已經坐到了地上。冰涼的水泥地連他q彈的屁股也抵擋不住,他愣了一秒,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隨即,熟悉的痛感和委屈席捲而來,他癟了癟小嘴,眼圈瞬間紅了。
“哇——!!!”房間裡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周茜可以從他張大的嘴巴裡看見可愛的扁桃體。
小家夥眼淚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一邊哭,一邊還朝她伸出了兩隻小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彷彿在控訴“地壞,我好”。
外麵的人聽見動靜,都皺了皺眉頭,一窩蜂地全都湧進了周茜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