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茜從宴會的時候心裡就不太舒服,她說不出什麼來,但是就是感覺有一口氣梗在心口,上不來也下不去,憋得她難受。
周茜兩條濃黑的眉毛擰成一條,她伸手在胸口的位置抓了抓,隔靴搔癢,一點兒用都沒有。
她抬起頭,目光投向走在前方的那兩個身影。
老周和許女士正肩並著肩,步伐默契地走在冬日清冽的空氣裡。安安被老周穩穩地托抱在懷中,小腦袋側趴在他寬闊堅實的肩頭,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軟軟的腮幫肉被壓扁,晶瑩的口水從嘴角溢位,在周劭的後背上拉出一絲銀亮的絲線。
許漾微微側過身,湊近了些,伸手替安安掖了掖滑落一角的小絨毯,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一個夢。嘴角的笑容,比冬日暖陽更溫存。不知周劭低聲說了句什麼,許漾抬起眼看他,他也正低下頭,目光落在懷裡那團毫無防備的、溫熱的小生命上。兩人視線交彙,又同時落回安安酣睡的小臉上,不約而同地,唇角都彎起了更深、更柔軟的弧度。她們周身的空氣彷彿自成一體,暖融融的,誰也插不進去。
周茜突然覺得那副畫麵灼得她眼眶發燙,她頓住腳步,突然衝著周劭後背衝了過去!
周茜像隻敏捷靈活的猴子一樣,她借著衝勁一躍,一手死死勾住周劭的脖子,兩條腿緊緊圈住了他的腰。練拳之後,她力氣長了不少,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周劭猝不及防,被勒得一個趔趄,身體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歪,第一反應卻是立刻收緊手臂,牢牢護住懷裡熟睡的安安,生怕小家夥被他扔出去,也怕突然竄上來的周茜壓到安安。
“周茜!”周劭擰眉,手上一使勁兒就把周茜給擰了下來,語氣嚴厲,“你乾什麼!”
他有些生氣,周茜橫衝直撞的,剛才那一下,萬一他沒穩住,或者周茜手腳再沒個輕重,很容易就傷到毫無防備的安安。
“我累了,我不想走了,老周你揹我。”周茜看著周劭,耍賴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突然就冒出一個強烈又蠻橫的念頭,她也想讓老周背著她走。
“你多大啦?還叫人背著走?腿累坐三輪車去。”周劭的聲音壓著,裡麵是壓抑不住的火氣,“這麼大了能不能穩重些?彆人家像你這麼大的孩子哪個不是已經懂事了,知道輕重。”
周劭也不求周茜有多懂事,多優秀,能幫像王建軍家的王小娟似的,幫著家裡做什麼,他隻希望她能知道點兒輕重,彆那麼莽撞就行。
安安似乎被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晃動和父親陡然拔高的聲音驚擾了。他小眉頭蹙起,在周劭懷裡不安地扭動了一下,隨即,委屈的哼唧聲從喉嚨裡溢了出來,閉著眼睛,癟著小嘴開始哭鬨。
“哼哼~~嗚哇——啊——”
眼淚珠子也配合著哭聲大顆大顆地滾落,瞬間打濕了周劭肩頭一小片衣料。
周劭眉頭依舊緊鎖,看向懷裡哭鬨的小家夥時,眼神泛出心疼,連忙低下頭,將安安更穩地擁在胸前,大手一下下、節奏舒緩地輕拍著那小小的、哭得一抽一抽的後背。
“沒事兒,沒事兒,爸爸在呢。”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比春風還輕柔,貼在安安耳邊,無比耐心地安撫著,“安安乖,不怕,睡吧,繼續睡......”
許漾看著被周劭訓斥的愣住的周茜,伸手將周劭懷裡的安安接到自己懷裡,她一邊拍撫著小家夥的後背,一邊輕聲道:“我來抱著安安,你背背周茜吧。”
周劭唇線拉直,“你彆慣著她,多大的人了......”
周劭的話才開了個頭,就看見周茜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混雜著受傷、倔強和一種讓他心頭莫名一緊的情緒,隨即她便像隻被激怒的小獸,頭也不回地衝向了前方,將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後。
“喂,小瘋子,你去哪兒?”周衍快蹬了兩下腳踏板,追了上去。
林暖抬起頭,目光追著周茜那幾乎是倉皇逃離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她複又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嘴角幾不可察地地向上彎了一下。有爸爸又怎麼樣呢?還不是一樣不被愛,都是沒有人愛的可憐蟲。
林鬱轉頭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林暖,複又重新轉回頭,腳步依舊不疾不徐。
許漾則側過臉,對眉頭緊鎖的周劭低聲道:“去追一下吧,她一個人跑開,彆真出什麼事。”這年頭路上也沒個監控啥的,周茜一個小姑娘,真出了什麼事兒就不好了。
周劭皺眉,“小孩子鬨瞎脾氣。”
“她是在渴求你的愛,你沒給她,她當然要鬨脾氣了。不過今天是安安的好日子,彆在今天鬨得不開心。”許漾點到即止,沒再多說。她並不想、也沒那份心力替周茜來討周劭的。
愛這個東西,太奢侈,也太虛無。怎麼樣纔算是愛,又怎麼樣纔不算愛,愛多愛少,又該用哪把尺子去衡量?人們窮儘一生都在追尋父母的愛,求證這份情感,可究竟要得到多少,那顆渴望的心才能被真正被滿足?這大概是孩子與父母之間,一道永遠也算不清、得不到標準答案的數學題。
許漾伸手推了周劭一把,“去吧,有些話太重,落在年輕的心上,她承受不住。”
周劭歎氣,“不小了,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開始撐起整個家了。再說她皮實得很,晾一會兒自己就知道回來了。這麼大個人,還能丟了?而且有她哥呢,丟不了。”
許漾抬手,輕輕捂住了懷裡安安露在外麵的小耳朵,“不聽,不聽,是惡言。”她像是在對安安說,又更像是在對周劭表明態度。“你這種話以後不許對安安說也不許叫他聽見,什麼你那時候,她那時候的,當下就以當下論。你怎麼對周茜她們,我不置喙,但是我們安安,不需要活在任何人的‘那時候’的陰影下,也不需要被拿來比較。”
周劭解釋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許漾認真盯著周劭,“我向你鄭重宣告,以後不要拿那些當初,誰家孩子這些言論,來傷害我家安安的單純的心靈。”
“......我知道了。”
他聲音有些低沉,“我去看看周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