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季萌第二天下午就夾著一卷圖紙出現在許漾麵前。他眼底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在他蒼白的臉上異常明顯,頭發也油膩地支棱著,一看就是徹夜加班趕工的牛馬樣子。
許漾看著他這副可憐樣,伸手接過那捲頗有分量的圖紙,“你熬通宵啦?”
謝季萌搓了搓有些發木的臉,點點頭,“嗯,我想著先趕個初稿出來。您先看著整體效果,在此基礎上哪裡不滿意,或者有新想法,咱們再改也快。”
許漾心裡嘀咕:大學生就是好用啊,瞧瞧,不用督促,自己加班加點的就給乾了。
好用,愛用,多用!
許漾展開圖紙,平麵佈置圖規整清晰,功能分割槽一目瞭然,清清楚楚的標注了每一項的尺寸。室內立麵圖細致到燈管、窗框的樣式。甚至還有幾張從不同視角繪製的手繪效果圖,用色大膽而協調,光影關係處理得極具空間感,將那種“通透、亮堂、實用”的要求詮釋得淋漓儘致。更難能可貴的是,圖紙上還細心地標注了許多材料與工藝的備注,雖然因為從沒接觸過有些許錯誤,但能看得出來顯然是做了功課的。甚至還有區域性圖紙,每一項都標的更細致,讓人一看就一目瞭然。
她一張張翻看著,心裡忍不住驚歎:這小子,不僅吃透了她的每一點要求,更用專業的畫技將她想要的效果畫了出來。這已經初具一個優秀室內設計師的縝密思維與空間塑造能力。真是塊做這行的好料子。
許漾的手指在圖紙邊緣輕輕敲打著,目光卻落在了謝季萌油膩的閃著光的腦袋上。她摸著下巴想,要不要拐過來呢?正缺這種人才呢!
等過幾年房地產如火如荼的時候,像謝季萌這種既有紮實美術功底,又一點就通、能迅速將抽象需求轉化為精準空間方案的人,絕對會是各方爭奪的香餑餑。
目光掃到謝季萌黑色棉襖上沒洗掉的油彩,她又歎了口氣,算了,人家以後是搞藝術的,說不定心裡有什麼偉大的追求呢,現在不過是因為缺錢才來她這裡打工的。她雖愛才,但也不是不尊重人家理想。
不過嘛......
許漾又看了謝季萌一眼,他要是自己願意來給她打工的話,她也是歡迎的。
於是許漾臉上的神情愈發溫和,她用更加和藹的態度拍了拍謝季萌的肩膀,“萌萌啊,不著急的,熬夜傷身,你看看你累的,哪個沒良心的老闆會讓人這麼加班加點的乾活!”
“這圖紙我慢慢看,需求什麼的我彙總好再跟你細細討論。加班費我再另外算給你以後記住,我這兒的活兒,不急的話,都不許加班熬夜趕。”她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關懷,“身體是本錢,累垮了,以後誰給我畫更好的圖?”
謝季萌被許漾說的心窩子裡暖的不行,他還是個沒出校門的大學生,就遇上了許老闆的糖衣炮彈,不僅不壓價、不拖延,反而體諒自己的加不加班、關心他累不累的老闆。這種知遇之恩和被尊重重視的感覺比再多的錢都讓謝季萌感動,讓他胸口漲滿了一股想要全力以赴的衝動,恨不得給許漾所有的活兒包圓兒了。
許漾拿到圖紙仔細地看了。前世,她自己住的房子,包括與前夫合夥的第一家公司,都是她親自盯著現場,一磚一瓦跟下來的。那些關於動線規劃、材料優劣、工人協調乃至與裝修隊鬥智鬥勇,你來我往的拉扯的記憶,早就讓她練就了一身裝修的經驗。
再加上,這輩子自己也正往家裝行業走,對當下的市場行情、材料價格和人工費用更是做了不少功課。兩世的經驗與眼光疊加,讓她審視這份圖紙時,在落地和成本計算時幾乎是立刻就能下判斷。
“天賦是真好,”她讚歎著,喃喃自語道:“但要讓這份天賦真正發揮價值,還得配上落地的經驗和成本的控製。”
許漾一邊看一邊在旁邊空白的紙上寫寫畫畫,挑出些需要修改的地方記錄下來,準備回頭讓謝季萌再改一下,然後根據最新的市場情況重新覈算成本。
許漾跟謝季萌重新溝通了一下,揪出幾點需要修改的地方詳細地說明,謝季萌邊聽邊快速記錄。
“我明白了,許老闆。”謝季萌接過被許漾細致標注過的圖紙,眼神清亮,“這些點我回去重修改,最晚明天下午給您新稿。”
許漾笑了笑,“可彆再加班了啊,不著急的。”
謝季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發,“知道了,許老闆。”
沒多久,許漾就收到張亞給的地址,她沒耽擱,她提著禮物就上門去了。
早晨正是上班高峰,樓道裡人來人往,提著菜籃的、端著痰盂的、背著包的,在老舊的筒子樓狹窄的過道裡摩肩接踵。許漾側身避讓,還是被匆匆的行人撞了幾下肩膀。
門牌號斑駁難以確認,許漾隨機拽著一個大媽問道:“請問,秦淑梅秦老師家是住這裡嗎?”
“你找老秦啊?”大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許漾,抬手朝許漾身後指了一下,“拐過彎,樓梯口左手邊,最大的那一間就是。”
許漾笑著道了謝,依言走去。果然,拐角處有一扇漆色斑駁、透著歲月痕跡的木質房門。她剛在門前站定,手還未抬起,裡麵便猛然傳來“啪啦”一聲脆響,像是碗碟狠狠砸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年輕女人尖利而憤怒的嗓音穿透門板,炸了出來:“老大家的孩子你看了多少天了,輪到我家小海你就這看不了那看不了?怎麼,那邊的是兒子,這邊的就不是了,小海不是你親孫子?!”
另一道蒼老的聲音隨即響起,帶著疲憊和壓抑的火氣:“你說的這叫什麼話!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帶小海?我就是想歇一天,緩口氣,不行嗎?!”
“那你怎麼不在那邊歇,非要在帶小海的時候歇?還不是欺負我不如老大家的,覺得我比不上人家唄!”
許漾默默地放下手,提著禮物,轉身沿著來路,一步步輕輕退下樓去。現在,顯然不是敲門的好時機。有些家庭的難堪與爭執,並不願暴露在外人麵前。要是被她撞見了,反倒是不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