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許漾、康成和邢恨我聚集在anna女裝院子中搭建的一個簡易的辦公室中,煤爐子燒得正旺,上麵墩著一隻小鋁鍋,裡麵咕嘟著冰糖燉雪梨,清甜的香氣混著暖意,彌漫在整個屋子裡。
康成抱著幾大摞裝訂好的合同資料進來,小心地摞在長條木桌上,激起一層薄灰。“所有從崔小玲那邊接過來的供貨合同,還有關聯的訂單記錄,全在這兒了。”他放下最後一份,拍了拍手,“當初時間太趕,邢律師隻大致過了一遍,這些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坑。”
他轉身走到牆角,就著水盆裡的溫水仔細地洗乾淨手,又拿過帕子仔細擦乾上麵的水漬,這才走到許漾身邊坐下,掏出一個鐵盒子,細致地給手指塗著潤手膏。
許漾目光掃過那堆幾乎占據半張桌麵的檔案山,點了點頭,神色平靜,沒有半分麵對海量工作的畏難。
“行,本週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合同和資料都過一遍,第一道,先邢律師篩一遍,那些有法律風險和權責不清、或者埋了陷阱條款的找出來,評估違約責任,得賠多少錢,擔多大責。剩下的第二道由我來篩查,算清到底是肥肉還是包袱,第三道由康成你來,從業務與履約可行性進行評估,從業務和生產的角看,這些單子我們接不接得住,做不做得了,按時按質交貨有沒有把握。原料、人工、工期,任何可能卡住我們的環節,提前標紅。確保最終留下的訂單我們接得住,做得完。”
爐子上的雪梨水又滾開了一個泡,甜香更濃。
“許老闆,你使喚我可真不客氣。”邢恨我眼皮都沒太抬,聲音拖得有點長,帶著剛被從休息日裡挖出來的的懶散和怨念,“我好不容易逮著一天清閒。”
他懶洋洋地陷在椅子裡,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隨意搭在旁邊的椅背上,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截瓷白的鎖骨。他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則懶懶地搭在上頭,姿態鬆散得像隻曬太陽的貓。他一隻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手指自然下垂,指尖隨著屋裡的收音機裡放著的《冬天的一把火》的節奏,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
“能者多勞嘛。”許漾笑眯眯的奉上咖啡,咖啡的醇香從白瓷杯裡溢位。“咖啡,香江來的高階貨,邢律師品品?”
邢恨我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像隻嗅覺挑剔的貓。他慢吞吞地伸出手,端起杯子,先湊近嗅了嗅,然後才極其矜持地淺淺呷了一口。
她笑眯眯的看著他,心裡卻默默唸著:喝吧,喝吧,牛馬專屬飼料,喝了給我好好乾活。
邢恨我抬眼瞥向許漾,“我可隻有今天有點兒空閒。”
“律師費再加一成。”許漾伸出一根手指。
邢恨我頓了頓,“我看看情況應該能再擠出來半天時間......”
許漾打斷他,補充道:“再加幾個香江明星最近的唱片和電影錄影帶。”
邢恨我:“.......”
拒絕不了,真的拒絕不了!對於一個愛唱歌的追星男孩來說,這些真的是讓人連覺都睡不著的頂級禮物啊!
他舉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香醇在舌尖漫延,“早知道,當初我就不該接你那一單。”
都是孽緣啊,遇上了許漾就甩不掉了,她總有法子挖出他的心頭好,吊著他起早貪黑的幫她乾活。
咖啡因隨著入喉的動作,化作無形的韁繩,輕輕套在了這位大律師的脖子上,他拿過最上層的那份合同,仔細地看了起來。
康成和許漾對視一眼,都看清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許漾也拿出了計算器和本子,進入了一種近乎絕對理性的狀態。她眼睛迅速掃過合同上的定價和數量,結合當前原料、人工、物流成本,逐單計算淨利潤率。指尖在計算器上跳動,發出清脆的“歸零”與按鍵聲。
計算完,她便翻開康成同步整理好的、從崔小玲那裡移交過來的舊賬本和銀行回單,精準地調取每個合同對應客戶的付款記錄,評估各客戶的結算週期和信譽。每看完一份,許漾便用便簽紙對這個客戶進行分類,信用好的,就用綠色的便簽紙寫上結算週期,信譽等級。對長期拖欠、付款困難的客戶,用紅筆在便簽紙上著重標注出來。
她將這類合同單獨摞到左手邊,接著,她開始梳理明確的應收賬款,明確還有多少已發貨的尾款未收回,一張張列出來,附上憑證,用夾子整齊夾好,單獨放在一邊。
而康成則是拿過邢恨我和許漾看過的,沒有問題的合同,在長桌另一端坐下,進入了工作狀態。他展開一張自製的超大表格,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仔細地列出每個訂單所需貨量,已完成多少,剩餘貨量需要多久發出,目前庫存能否達到。有些不清楚的,他就輕聲詢問許漾,供應商那邊能否給到,許漾則是沉吟片刻就能給出答案。
在評估的同時,他還在表格的備注欄或另附的便簽上,用更小的字跡,列出與每個訂單的關鍵人物,根據已有資訊,簡要評估原國富公司與這些人的關係性質,在接管了原國富公司部分業務和渠道後,理順這些“人”的關係網,與理清“貨”的流轉同樣重要。
小燉鍋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冰糖雪梨的香味溢滿了屋子,桌子前的三人卻全然地沉浸在了自己工作中,對這滿室的香甜渾然不覺。
下午的時候,腰間彆著的bb機忽然震動起來,許漾的bb機“滴滴滴”響了幾聲,終於將她從工作的沉浸中喚回。她伸手取下那個小小的黑色方塊,按下讀取鍵。窄小的螢幕上,綠色的畫素字型寫著,“車已送達,速來紅星汽車廠提貨。”
許漾一看就知道了,她放下bb機,抬頭對邢恨我和康成快速說道:“我有點兒事,先出去了,你們到點兒就下班吧。”
交代完,她抓起衣架上的棉衣,一邊穿一邊快步走向門口,“冰糖雪梨燉好了在鍋裡,你們記得喝。”她臨出門前不忘回頭囑咐了一句,隨即身影便消失在門後,隻留下匆匆的腳步聲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