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端著茶杯的手一頓,臉上的笑容立馬就淡了。他和他身後那個一直沉默的工程師對視一眼,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
“田兄弟”他緩慢的將手中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坐正了身子,上半身微微前傾,用一種混合著失望和威壓的眼神斜睨著田大力,“你這事兒辦得,可就不地道了。”
他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嗤笑,讓難堪的氛圍在房間裡漫延,看著田大力臉上露出為難與窘迫的表情這才繼續道:“我們深華商貿雖然不是什麼數一數二的大公司,但在特區這片地界也是響當當的。我們要用料,多少供應商上趕著?”他的兩根手指在桌麵上狠狠的敲擊著,力道大的似是要敲進田大力的心裡。
“當初,可是你求爺爺告奶奶的求著我來看你的樣品,可是你拍著胸脯跟我說,隻要我陳某人看得上,要多少貨你都能想辦法。我看你可憐,信了了你的鬼話,推了那麼多家供應商過來瞧你的樣品。怎麼,現在我帶著誠意來了,合同也準備好了,你轉頭就告訴我,你做不到?”
“嗬嗬!”他冷笑了兩聲,“玩兒我呢?”這三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卻帶著一股子冰碴子味兒。
“陳老闆,實在...實在對不住!”他搓著手,語氣裡滿是歉意,“我剛剛跟老闆通了電話,老闆說臨江那邊最近卡的嚴,您要的一百五十桶漆,三百五十套五金,這量,這量實在太大了,實在一下子拿不出來。我盤了庫存,從其他客戶那裡勻了一些出來,勉強湊夠二十桶塗料,外加六十套五金件,可以先應急.....”
他覷著陳老闆的神色,臉上努力堆砌出十二分的誠懇:“陳老闆,您彆急!我老闆已經立馬動身趕過來了,是專門撇下所有事,親自來處理您這筆大單子!”他語氣急促,帶著一種生怕對方不信的急切,“這幾天就到!等我們老闆到了,她親自跟您談,所有條件都好商量!”
田大力忽悠著,“我老闆說了,也萬萬沒想到,臨到關口,給咱們備貨的那邊會突然出了岔子,被卡了一道!但她已經發動所有關係在緊急疏通了!她千叮萬囑,讓我一定要先給您賠罪!”田大力說著,臉上適時地露出羞愧與惶恐,突然深深的給陳老闆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姿態放得更低:“陳老闆,實在抱歉了。”
態度很謙卑,但是決口不提一定給他那麼多貨。
聽到田大力說老闆就要到來,陳老闆的眼神幾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他又轉頭看了身後的工程師一眼,他緩緩倚回沙發上,“要不是我們工期火燒眉毛,急著用料,就憑你今天這般戲耍我們深華商貿——”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指尖在沙發扶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我保證,讓你們從此再特區混不下去。”他話鋒一轉,繼續道:“既然還有誠意,那就彆光耍嘴皮子。今天,就把你們庫裡所有能拿出來的貨,統統給我裝車帶回去應急。剩下的,等你老闆來了再談。”他的態度,似乎沒有之前那麼火燒火燎了。
田大力為難一笑,“陳老闆,眼下庫裡能動的,真的就隻有今天請您過目的那幾件樣品。剩下的都在關外呢,得過兩天才能進來,您也知道,現在進關查得嚴......”
見陳老闆臉色愈發陰沉,田大力趕忙遞上話頭,姿態放得極低:“我這也抓緊催促著,儘快給您弄進來,實在是抱歉了。”
陳老闆聽完,臉上連點兒表情都沒了。他先是眯著眼打量了田大力幾秒,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破綻。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慢悠悠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田兄弟。”他伸手在田大力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兩下,“既然你們這邊,又是卡貨,又是關外的,規矩這麼大。那我隻好再看看彆家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就是不知道,以後,誰家還敢找你們合作了。”
說完,他不再看田大力,對身後的工程師打了個眼色。
“我們走。”
他往外走著,餘光卻一直停留在田大力的身上,田大力卻像是突然最笨了一樣,追在兩人身後喊著“陳老闆,陳老闆”卻一點都不說其他的話。等陳老闆的車消失在拐角處,田大力還在那兒陳老闆,陳老闆的喊呢。
張彩從屋裡出來,看著回到院子的田大力問,“沒談成?”
許漾讓田大力找張彩辦居住證,他乾脆乾脆和張彩母子幾人合租了一套帶院的民房。既解決了他自己的的住宿和身份掛靠問題,二來也讓張彩一家多了份照應,更把這個院子當做了庫房使用,從關外運進來的塗料和五金件都存在了這裡。
田大力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一屁股坐在院裡的凳子上,“彩姐,甭提了!”他悶聲道,語氣裡帶著後怕和憤懣,“我現在看,這個姓陳的根本就不像是誠心做生意的。”
他皺著眉頭,仔細的在腦子裡複盤剛剛的對話,陳老闆的反應太急了,雖說工期緊,可也不至於一時半刻都等不得,這不像是談生意,反倒像是在爭分奪秒的完成任務。況且,一個真正急等材料救火的人,會放過任何一點能救急的物資嗎?
“好在嫂子提醒我了,要不,我可真犯大錯了!”田大力說起都覺得慶幸,他扯了扯自己的襯衫,後背上都是汗。
張彩點點頭,不疾不徐的說道:“多個人商量是好的,好在,也沒吃虧。”
“虧大了。”田大力嘟噥道:“為了掙這一單,我請了不少酒,光是吃喝都花了不少錢。等嫂子過來,我都不知道咋交代。而且這姓陳的,今天被我接連拒絕,也不知道會不會惱羞成怒,使出什麼陰招來。”
“請酒吃飯的錢,是掙大生意該花的本錢,不算虧。而且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做生意沒有一帆風順的,七分靠打拚,留三分看老天爺的安排。”她捲了捲袖子,準備去做飯,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嫂子是個明白人,她不會怪你這個的。”
田大力被張彩開導了一番,心情開朗多了,他衝著張彩露出一口大白牙,“彩姐,跟你說話真讓人心裡舒服。”
張彩一愣,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覺。她垂下眼眸,不再看田大力,轉身匆匆走進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