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鎮的大名前世許漾就有所耳聞,這裡的模式可是後世作為經典案例供人學習的。彆瞧它地方不大,偏居一隅,連條像樣的鐵路都不通,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鎮,卻硬生生成了全國最大的紐扣交易中心,被人踏破門檻地尊一聲——“紐扣之都”。
它的優勢不在“地利”,而在“人和”。柳樹鎮的生意人遍佈整個華國,他們的觸角悄無聲息地蔓延至全國的每一個角落,織成了一張龐大而靈敏的資訊網路和銷售渠道。哪個地方最新流行什麼款式、急需什麼原料,他們總能第一時間知道,然後迅速組織生產,發貨送達。
柳樹鎮家家戶戶開辦家庭作坊,前麵開店,後麵辦廠,每個家庭都是一個微型的“公司”。丈夫在外跑銷售,妻子在家搞生產,兒子管運輸。這些看似鬆散的家庭單元,卻在無聲中完成高度專業化的分工。
推動這一切的,是千家萬戶那股想要脫貧致富、拚命把日子過好的強烈渴望。正是這種渴望,凝聚成一股全民皆商、全力奔跑的驚人力量。從不起眼的紐扣起步,通過家庭工業和專業市場,將成本優勢發揮到極致,一步步撬動了整個市場,最終無中生有,催生出一個輻射全國的龐大產業集群。
最初,全國各地的服裝廠和個體裁縫來橋頭買紐扣、拉鏈,這些不起眼卻必不可少的小東西。買完了輔料,自然就瞄上了縫紉機,於是,需求催生了供給。
腦子活絡的柳樹鎮人嗅到了商機,開始從申海市等地購進廢舊縫紉機,翻新後出售,漸漸地,他們不再滿足於翻修,開始仿造申海市“蜜蜂”、“蝴蝶”牌縫紉機的零件,甚至整機。
“前店後廠”的模式在這裡發揮到了極致。低矮的民房前廳是前廳是展廳,後院便是機器轟鳴的車間,成本被壓縮到令人咋舌的地步。這種“家家點火、戶戶冒煙”的“塊狀經濟”,野蠻而驚人的能量,其極具摧毀性的價格優勢,讓全國其他地區的廠商根本無力抗衡。來自天南地北的采購商一頭紮進這裡,就能一站式逛遍上百家店鋪,比價格、看質量、選款式,總能找到最便宜、最合適的那一家。
這也是許漾選擇來這裡的原因。
而許漾選擇紅星標準件廠也絕非漫無目的的碰運氣,而是經過了一番冷靜的算計與篩選。
雖然每家作坊都具備“前後後廠”的形態,但規模和信譽卻千差萬彆。名字最“正經”的廠子,往往才能辦最“不正經”的私活。‘紅星標準件廠’聽起來又紅有正,能掛出這樣牌子的,往往是規模更大、技術更成熟、出貨更穩的“大戶”,絕非街邊敲敲打打的家庭小攤。與這樣的廠子打交道,貨品的質量、交易的效率,乃至出事後的“善後”能力,都遠比與小作坊周旋要穩妥得多。
當然,她也不會僅憑一個名字就草率下單。這次來,自然是做足了功課,要親眼看過纔算數。
紅星標準件廠的綠色鐵門虛掩著,院內傳來碗筷的輕微磕碰聲和本地話的低聲交談。一張方桌擺在院子當中,一家人正圍坐著吃早飯——稀飯、鹹菜,還有一碟小魚乾。一個穿著洗得稀薄的白汗衫的中年男人聞聲抬起頭,嘴裡還嚼著東西,目光在許漾和身後兩個精壯男人身上掃了一圈,用本地話含糊地問:“尋誰?”
許漾腳步沒停,走到近前,聲音不高卻清晰,“老闆,打聽一下,有‘蜜蜂’的‘腳踏板’伐?要能踩得響的。”在這個當口,她不能大喇喇地說自己是來進縫紉機的。“腳踏板”是暗指縫紉機,而“能踩得響”,則意味著需要能正常工作的整機或關鍵散件。
那男人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放下筷子,又仔細打量了許漾一遍,視線在她身後沉默的吳曉峰和田大力身上格外停留了一瞬。桌上的家人也停止了交談,安靜下來,空氣裡隻剩下偶爾一聲筷子碰碗的輕響。
男人站起身,臉上那種居家吃飯的鬆弛感迅速褪去,換上了一種生意人纔有的審慎與熱絡。他抹了下嘴,朝許漾點點頭:“進來講。”
他引著三人繞過飯桌,朝院子深處走去。越往裡走,一股混合著鐵鏽、機油和金屬碎屑的獨特氣味彌漫開來。地上隨處可見深色的焊接疤痕和閃亮的切割痕跡,角落裡堆著些用厚重油氈布遮蓋的物事,輪廓硬朗,與方纔的粥菜飯香形成了鮮明對比。
最終,他們穿過院子,來到了靠前的一間寬敞的屋子。許漾這才意識到,她們剛才走的是側門,而眼前這個寬敞、略顯空曠的房間,纔是麵對正經客戶的“展廳。
老闆伸手“啪”地一聲拉亮了燈,好讓屋子裡的光線更亮一下。他伸手指著擺放在屋裡的一台台縫紉機:“隨便看,自家產的,好得很,跟申海市的一樣。”
許漾沒接話,目光冷靜地掃過全場,隨後徑直走向其中一台縫紉機的機頭。她伸出手指,指腹輕輕抹過漆麵,仔細檢視著色澤是否均勻、表麵有無瑕疵顆粒。接著,她單手握住手輪,手腕猛地發力,迅速轉動了幾圈。
“嗡——”
聲音還算清脆,但細聽之下,還是能聽見尾部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雜音。
“老闆,這聲可不算純,‘蜜蜂’可不是這個唱法。”她鬆開手,語氣平淡,“裡麵齒輪沒淬火吧?用久了怕是要鬨脾氣。”
老闆笑了一下,“小妹是行家啊。這款是實惠點,你要好的,有!”他走到另一邊,利落地將上麵罩著的深色絨布掀開,底下露出另一排顯然做工更精良的縫紉機。“看看這個。”
許漾再次上前,如法炮製。這一次,輪子轉動的聲音均勻、清脆、順滑,如一陣平穩的微風。她扳動壓腳扳手,感受彈簧力度回饋順暢。她乾脆坐上前踩了一下,試著縫了一截布料,確實順暢。
心下已有判斷,她轉頭便向老闆丟擲一連串極其專業的問題,手指精準地點過機頭各個關鍵部位:“你這機頭,鑄件是哪裡來的?申海市?東海市?還是本地小窯?梭心套是標準尺寸嗎?能跟真‘蜜蜂’、‘蝴蝶’的零件通用互換嗎?”
老闆見許漾是個真懂門道的,加之她是今天頭一樁生意,也誠心想要個開門紅,便不再虛誇,直接領著許漾去後麵看了半成品和零件,內部結構、鋼材厚度、齒輪精度、零件的通用性,都解答得清清楚楚、實實在在。
許漾邊聽邊看,心中暗自點頭:這家的做工,確實紮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