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劭趁著夜色出去了,他要給許漾再安排一個隨行的人,時間緊張,他得在今晚將人選確定。
許漾端著水杯站在林鬱房門前,溫涼的清水在杯中輕輕晃動,她輕叩門扉,指節與木門相觸發出兩聲悶響。
“我可以進來嗎?”
屋內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門後。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緩緩開啟一條縫隙。林鬱的身影隱藏在門後,額前的碎發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側身讓出的空間剛好夠一人通過,許漾走過時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
書桌前,椅子是拉開的,一盞台燈在角落裡安靜的亮著,一本翻開的課本靜靜的躺在桌麵上,前麵是作業本,規整的放在課本旁邊,作業本上密密麻麻的雋秀字跡還泛著未乾的墨光,最後幾個字筆鋒略顯急促,顯然是被敲門聲打斷了書寫。
許漾輕輕將水杯放在桌角,杯底與木質桌麵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她順勢在周衍的床上坐下,床單立刻陷下去一小塊。
林鬱仍站在房間中央,像棵筆直的白楊。許漾笑著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坐吧,跟你交代一些事情。”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林鬱安靜的走到椅子前坐下,他抬頭,安靜的等著許漾接下來的話。
許漾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放到桌麵上,“我要出門幾天。”她的手指在鈔票上輕輕點了點,“這是給你、周茜和林暖的飯錢,記得按時吃飯。如果不夠,就問你周叔叔要。”許漾有事兒的時候都是讓他們在外麵吃飯的,現在他們都習慣在外麵的小餐館吃飯了,許漾隻需要把飯錢給他們準備好就行。
少年安靜地坐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作業本的邊緣,燈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點點頭,“我知道了。”
窗外的樹影沙沙作響,許漾突然出聲,“林鬱。”她的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一直以來,許漾都是調侃似的叫他‘小蘑菇’,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沉重的連名帶姓地叫他林鬱。
許漾看著林鬱,她過來的目的自然不僅是來送飯錢的,林鬱這個黑心蘑菇,許漾還真是怕他再搞出什麼事情來。
本來,李麻子的事情許漾並沒有往林鬱身上猜。可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攤位上剛起火,家裡也跟著遭殃。偏巧前一天她和李麻子起了衝突,偏巧那天林鬱跟她去了市場圍觀了全程,許漾記得她們彙合後,林鬱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更蹊蹺的是,起火當天這個總是兩點一線的人居然破天荒外出了——根據許漾的觀察,除了學校,或者跟著許漾出去,林鬱從不自己出門,更不去同學家玩,嘴裡更沒提過半個朋友的名字,就像一朵孤零零地生長在角落裡的蘑菇,連陽光都避之不及。那他那天為什麼要出去呢?
還有周留根那件事,林鬱當時的反應也透著股說不出的可疑,他似乎是一直就在現場,站在那裡,安靜得像個早已等候多時的旁觀者。
當所有的疑點都指向同一個人的時候,巧合就成了精心設計的局。
這個認知讓許漾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和周衍那種明目張膽的打架鬥毆的凶不同,林鬱的危險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麵平靜,內裡卻藏著致命的漩渦。他的報複極端且殺傷力巨大,精準地踩在法律的邊緣。
台燈的光線將林鬱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此刻他看起來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乖巧學生。但許漾知道這種隱藏在溫順外表下的極端性格,就像一顆定時炸彈。若無人正確引導,誰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將平靜的生活炸得粉碎。
“李麻子家失火的事情是你做的嗎?”許漾直視林鬱的眼睛,輕聲問道。
話音未落,林鬱的肩線瞬間繃緊,整個身體像是被拉緊的弓。房間裡安靜得可怕,許漾看著林鬱微微顫動的睫毛,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試圖觸碰這個少年藏在陰影下的真實麵目。
她不是沒想過後果,如果林鬱被戳穿後惱羞成怒,如果他覺得受到威脅而采取更極端的手段傷害自己......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她不知道過往是什麼樣的經曆才讓林鬱變成如今這樣極端的性格,但這兩件事情,林鬱的出發點似乎都是守護。周留根的事情是為了林暖,而李麻子的事情是為了...她!
“我......”林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調。他微微垂下腦袋,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破碎的陰影。這個總是安靜的少年,此刻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無措。
“對不起......我......”
他承認了。
許漾的心頭泛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深吸一口氣,舌尖頂了頂牙齒。
還真是個大麻煩啊!
許漾看見林鬱顫抖的指尖,看見他咬得發白的下唇。心裡長長的歎了口氣。
“下次......”許漾輕輕按住他冰涼的手背,“彆做這麼危險的事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束陽光,突然照進了這個陰暗的角落。
林鬱猛地抬頭,瞳孔微微放大。在那雙總是陰鬱的眼睛裡,許漾第一次看到了不知所措的、明亮的光。
“你...你,你不怪我...不,不害怕我...”他的聲音支離破碎,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指節泛著病態的白。
許漾點點頭,“是有點兒害怕的,沒有人會不害怕未知的危險。”她看見林鬱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像被吹熄的蠟燭,“但我知道,你做這些危險的事,都是為了保護在乎的人。你骨子裡,一直是個善良的孩子。”
林鬱的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眼中的光亮重新閃爍起來。
“但是——”許漾語氣變得嚴肅,“理解不等於縱容。”她的目光如炬,“我不會一直容忍這種危險的行為,明白嗎?”
林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在許漾堅定的注視下,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很好。”許漾笑了一下,“我相信你。”
許漾並不是真的相信,她可不相信自己說兩句話就能讓林鬱內心陽光燦爛了,她隻是想在自己離開前先穩住林鬱而已,免得出現什麼不可控的事情。
“漾姐,你咋來了?”周衍脖子上搭著條濕漉漉的毛巾,頂著一頭亂發從浴室蹦躂出來。他大大咧咧地往許漾身邊一坐,帶起一陣沐浴露的薄荷香氣,發梢的水珠甩了許漾和林鬱一臉。
林鬱默默擦掉臉上的水漬,眼神又恢複成往日那種死水般的沉寂。
“大逆不道!”許漾抬手就在周衍腦袋上拍了一記,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讓他“哎喲”一聲。
周衍也不惱,反而嬉皮笑臉地湊近:“漾姐你夜探香閨所為何事?”
許漾白了他一眼,從兜裡又掏出一把錢,“給你的飯錢,你要是不想在家吃就去外麵吃。”
“謝漾姐賞!”周衍高舉飯錢做了個叩拜禮的動作,活像個戲精上身。
許漾懶得理他,起身往門口走,“我走了,你們早點兒休息。”想了想又叮囑一句,“小蘑菇,彆學太晚。”
林鬱低低“嗯”了一聲,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暖黃的台燈在他側臉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襯得他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周衍看著許漾的背影,揚聲道:“漾姐常來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