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姐,咱們這是往哪兒去啊?”周衍拄著柺杖跟在許漾身後,眼看著許漾推著小車經過公交站台也不停,忍不住開口問道。他胳膊上掛著的毛線袋子隨著步伐一晃一晃,像隻不安分的鐘擺。
許漾腳步沒停,她微微側過臉:“去買點兒東西。”她低頭看向周衍的腿,“你腿累了嗎?要不你先回家吧?”
周衍立刻把頭頭搖成撥浪鼓,“我纔不回去!”
他拄著柺杖緊趕兩步,毛線袋子在胳膊上晃來晃去,“我跟著你!”回家多無聊啊,還是跟著許漾更好玩兒。
許漾嘴角微揚:“行,那待會給你找個地方歇腳。”
許漾帶著周衍來到了臨江國營醃臘廠,許漾熟門熟路地摸出根香煙遞給門衛:“大爺,我找一下生產科的張永強同誌。”
大爺眯眼打量了許漾幾眼,慢悠悠把煙彆在耳後,“等著。”他轉身時,勞動布工裝後背上還印著‘安全生產’四個泛白的紅字。
許漾和周衍在廠門口的樹下找了個石墩子坐著,許漾變戲法似的從小車底層掏出包餅乾,她拿了幾塊將剩下的遞給周衍,“這餅乾好吃,奶香味兒十足,你妹是會吃的。”
這餅乾還是周茜自己買來吃的,許漾嘗了一塊就停不下來,氣得周茜吱哇亂叫,許漾硬是賠了她一包的餅乾才罷休。不過轉頭又讓周茜給自己代購了幾包——畢竟,真香。
周衍接過印著花紋的圓餅乾,“哢嚓”一口下去,酥脆的奶香在舌尖炸開,讓他不自覺地眯起眼,確實好吃,“小瘋子還有這本事呢?”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以後買東西就讓她先去聞聞味兒。”
許漾“噗嗤”一聲笑出聲,“你把周茜當狗使喚啊。”
周衍已經三下五除二解決完一塊,正伸手去拿第二塊:“也差不多了。她那鼻子,比狗都靈,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她都能翻出來。”
彆說,還真是。
沒多久,一個穿著灰色勞動服,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著過來,許漾連忙站起來揮了揮手,“張哥,這裡!”
“你是?”張永強打量了幾眼許漾。
許漾笑眯眯的說道:“張哥,我是許漾,張姐說您這兒可以弄到真空包裝的鴨子,讓我來找您。”
這年頭,真空包裝技術也才剛剛起步,在臨江市還是個稀罕物。整個臨江市也隻有少數國營食品廠開始使用這項技術,都是用來處理出口創彙的高檔貨,要麼就是特供給機關單位的年節禮品。普通老百姓彆說買,連見都沒見過。
許漾盤算著這次去穗港給王家豪帶些臨江特產過去,人家上次幫了她那麼多忙,一個電子表的感謝可不夠。正巧上次買毛線的時候跟張姐閒聊,聽到張姐說她弟弟在臨江國營醃臘廠管生產,廠裡剛上了真空包裝的新裝置,許漾立馬就拜托張姐幫她買點兒。
“奧,我姐跟我說過。”張永強想起來了,“你等著,我進去給你拿。”張永強是生產科的副主任,弄幾隻鴨子還是很容易的。
“啥是真空包裝?”周衍望著張永強遠去的背影,餅乾屑還沾在嘴角。他一臉茫然地眨眨眼,心想自己確實是聽不懂人話了,看看,現在又聽不懂了。
許漾忍俊不禁,伸手指了指他的嘴角,“就是把空氣抽掉,能放更久。”
周衍撓了撓頭。
張永強很快就小跑著回來了,手裡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先把一個遞給許漾,“四隻真空裝的,理論上能存一個月,但最好還是儘快吃掉。”低聲音,像傳授什麼機密似的,“不過咱這裝置剛引進,這玩意兒容易漏氣,最好拿蠟封一圈,或者用膠帶纏嚴實嘍。”
他又將另一個布袋子開啟,濃鬱的臘香就竄了出來:“廠裡新出的風乾板鴨,還有點兒鹵鴨胗、鴨翅啥的,都是些邊角料,不值什麼錢,拿回去嘗個鮮。”
許漾利落地從小推車底層抽出一卷報紙,裡麵卷著一條紅塔山和20塊錢,“張姐說的備了點心意,”她借著身影的遮擋快速地將報紙塞進張永強的手中,“我不太懂行,要是讓您吃了虧,下次我去張姐那兒給您補上。”
張永強手指一撚就知道報紙裡有一條煙,他心裡滿意的點點頭。麵上卻故作推拒:“哎呀,你是我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話是這麼說,手卻牢牢地捏著報紙。
“讓您出來見我耽誤您不少功夫,這心意您再不收我心裡可就更過不去了。”許漾笑眯眯的說道。
“成,那我就收下了,下回要貨直接來廠裡尋我,去我姐那說也行。”他左右張望了下,聲音壓得更低,“要是量大也行......”
許漾眼角一彎,默契地點點頭。兩人心照不宣的笑容裡,周衍彷佛看到兩人像是達成了什麼約定。
等走到公交站台,周衍像發現新大陸似的翻看著布包裡的真空包裝的鴨子。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包裝,塑料膜下的鴨子被壓縮得棱角分明,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這就是太空鴨呀。”他忍不住把包裝袋舉過頭頂,對著陽光仔細端詳,“不就是蓋上一層塑料布嘛。”
許漾低聲提醒,“彆玩兒了,公交車來了。”
周衍抬頭就看見老式公交車喘著粗氣緩緩進站。他趕緊將東西放回布袋子裡,剛係好袋口,公交車門“哧”地開啟了。
許漾利落地提起小推車率先邁上車階,周衍一瘸一拐地跟上,車上的人看見這老弱病殘的組合,趕緊給讓出一個座位。周衍紅著臉道謝,一屁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雙手緊緊抓住小推車。許漾站在外麵,腳抵著車輪。
隨著司機一腳油門,整車人跟著搖晃,可那輛小推車被兩人穩穩的夾在中間。任憑汽車如何晃蕩,也沒有移動絲毫,車裡的安安咂了咂嘴,在顛簸中睡得愈發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