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半島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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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美琳打電話來的時候,蘇晚棠正在翻賬本。
“蘇太,下午半島,三點,來不來?梁太也在。”
蘇晚棠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一點半。安安在學校,阿珍在收拾廚房,下午冇什麼事。
“來。”
“穿好看點,梁太最近買了一條新裙子,說是法國貨,肯定要來顯擺的。”
掛了電話。蘇晚棠合上賬本,塞回沙發墊底下,上樓換衣服。
半島酒店的下午茶,去的大多是那一片的“太太”們。說是在喝茶,其實是在比。比誰的裙子新,比誰的包貴,比誰的男人最近送了什麼東西。
當然,她們都不是真太太。真太太住半山,不跟她們坐在一起喝下午茶。
蘇晚棠換了一件淡綠色的連衣裙,小方領,收腰,裙襬剛到膝蓋下麵。配一雙米白色低跟皮鞋,頭髮放下來,彆了一枚珍珠髮卡。
耳釘還是那對小的,冇換。
照了照鏡子,還行。不招搖,也不寒酸。
下樓的時候,阿珍抬頭看了一眼:“太太,這件裙子新買的?”
“上個月買的,一直冇穿。”
“好看。”
蘇晚棠笑了一下,拎著包出門。老周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她上了車,說了句“半島”。
車子往尖沙咀方向開。蘇晚棠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彌敦道上人來人往,賣水果的攤販在路邊吆喝,報攤上掛著花花綠綠的雜誌封麵。
到了半島,門童拉開門,蘇晚棠走進去。大堂裡人不少,靠窗的位置坐著幾桌女人,穿得光鮮亮麗,桌上擺著三層架的英式下午茶。
周美琳已經到了,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正低頭看選單。梁太坐在她對麵,穿了一件寶藍色的連衣裙,領口彆著一枚胸針,亮閃閃的。
看見蘇晚棠進來,周美琳抬手招呼:“這邊!”
蘇晚棠走過去坐下。周美琳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真絲襯衫,配一條白色的闊腿褲,頭髮燙了新卷,嘴唇塗得紅紅的。
“你這件裙子好看。”周美琳上下打量她,“哪家買的?”
“連卡佛,上個月打折的時候。”
“打折的?”梁太嘖了一聲,“你霍先生那麼有錢,你還買打折的?”
蘇晚棠笑了笑,冇接話。
梁太的男人是做船運生意的,姓林,有家有室,在九龍塘給她買了一套房子,每個月給兩萬家用。她跟了林先生六年,生了一個女兒,比安安小兩歲。
周美琳的男人姓周,做紡織生意,也是外室。她開的那家服裝店,就是周先生出錢給她盤的。跟了周先生四年,冇生孩子,日子過得比梁太自在些。
三個人都是外室,坐在一起,誰也不比誰高貴。
服務員過來,蘇晚棠點了一壺伯爵茶,一份下午茶套餐。
梁太把自己新買的包放在桌上,是一個橘色的愛馬仕,嶄新的。“林太送上個月的生日禮物,你猜多少錢?”
蘇晚棠看了一眼:“猜不出來。”
“四萬八。”梁太壓低聲音,但語氣裡帶著得意,“全香港冇幾個。”
周美琳笑了一聲:“林太送?那是林先生出的錢,關林太什麼事。”
梁太瞪了她一眼:“你這個人,會不會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周美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個林太,連你住哪兒都不知道,還送你包?”
蘇晚棠聽著,冇插嘴。
這兩個人每次見麵都要鬥幾句嘴,她都習慣了。
梁太不理周美琳了,轉向蘇晚棠:“你那個霍先生,最近還常來?”
“還行。”
“什麼叫還行?”梁太湊近了一點,“我聽人說,他現在基本不去彆的地方了,就往你那兒跑。真的假的?”
蘇晚棠放下茶杯:“你聽誰說的?”
“王太啊。她說她老公說的,霍先生最近應酬都不怎麼去了,推了好幾個局。”
蘇晚棠冇接話。王太也是這一片的外室,男人做五金生意的,跟霍紹霆有業務往來。她們這個圈子,訊息傳得比報紙還快。
周美琳也湊過來:“真的假的?霍先生現在隻去你那兒?”
蘇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們訊息比我靈通,還用問我?”
周美琳和梁太對視一眼,都冇再追問。
三層架端上來了。最下層是三明治,中間是司康餅,最上層是馬卡龍和小蛋糕。蘇晚棠拿了一個三明治,慢慢吃著。
梁太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忽然壓低聲音:“你們聽說冇有,李太家出事了。”
“哪個李太?”周美琳問。
“就是住跑馬地那個,老公做電器的。”
“哦,她啊。出什麼事了?”
“她老公在外麵又養了一個。”梁太放下三明治,擦了擦嘴,“養了兩年了,最近那個懷孕了,鬨著要進門。李太氣得住院了。”
周美琳嘖了一聲:“養就養了,還弄出孩子來,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就是說。”梁太歎了口氣,“你說這些人,怎麼想的?”
蘇晚棠聽著,冇接話。
她們這個圈子,這種事太常見了。她們自己就是“外麵的人”,當然也會有更“外麵”的人。
周美琳看了蘇晚棠一眼:“你就不擔心?霍先生外麵又不是冇人。”
蘇晚棠放下茶杯:“擔心有用嗎?他要是真走了,我擔心也冇用。他要是不走,我擔心更冇用。”
梁太笑了一下:“你這個人,心是真大。”
“不是心大。”蘇晚棠拿了一個馬卡龍,“是想通了。”
周美琳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你最近氣色是真好。用的什麼護膚品?”
“睡覺。”
“騙人。”
“真的。”蘇晚棠咬了一口馬卡龍,“睡夠就行。”
周美琳不信,但也冇再問。
茶喝到一半,梁太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上次說想回深圳,定了冇有?”
“下個月。”
“你一個人回去?”
“帶安安。”
周美琳放下茶杯:“我聽說深圳現在變了,好多人在那邊做生意。我那個周先生,上個月去了一趟,說什麼‘到處都是工地’。”
蘇晚棠心裡一動:“他去深圳做什麼?”
“看地皮。”周美琳壓低聲音,“說是那邊的地便宜,現在買下來,過幾年能翻好幾倍。你要是有興趣,我讓他跟你聊聊?”
蘇晚棠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行啊,改天約。”
“那我跟他說。”
梁太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你那個霍先生,不是做地產的嗎?他冇跟你提過深圳的事?”
蘇晚棠笑了笑:“他忙,哪有空跟我說這些。”
梁太冇再問。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聊衣服、聊化妝品、聊最近新開的餐廳。梁太說她上週去了一家法國餐廳,鵝肝好吃得不得了,讓蘇晚棠一定要去試試。
蘇晚棠說好,但心裡知道,她不會去。一頓飯吃掉幾百塊,夠安安買好幾本書了。
茶喝完了,蘇晚棠看了一眼手機,三點四十五。安安四點半放學,她得回去了。
“我先走了,安安快放學了。”
“行,改天再約。”周美琳說。
梁太在後麵喊:“裙子真好看,下次帶我去買!”
蘇晚棠回頭笑了一下,冇答應也冇拒絕。
走出半島,陽光很亮。老周的車停在門口,她上了車,靠在座椅上。
今天在茶會上聽到的訊息,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李太的男人養了新的女人、梁太的法國餐廳、周美琳的周先生在深圳看地皮。
前兩件跟她沒關係,最後一件有。
地皮。
蘇晚棠閉上眼睛,在腦子裡畫了一張地圖。深圳,羅湖,靠近火車站的位置。她上次回去的時候留意過,那邊還是一片荒地,但交通方便,要是真的發展起來,那塊地就是金礦。
得找機會再回去一趟。
車子拐進跑馬地,停在院子門口。蘇晚棠下了車,院子裡桂花樹的影子被太陽拉得長長的。
她站在台階上,聞著桂花的香氣,忽然想起周美琳說的話——“你就不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霍紹霆跑了?跑了就跑了。她有兒子,有房子,有黃金,有股票。他跑了,日子照樣過。
蘇晚棠推門進去。
阿珍從廚房探出頭來:“太太回來了?安安一會兒就放學了。”
“嗯。”蘇晚棠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從茶幾底下抽出賬本,翻開。
在空白頁寫了一行字:“周美琳的男人在深圳看地皮,有機會瞭解一下。”
然後合上賬本,塞回去。
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茶喝了不少,人也有點乏。但腦子裡還在轉——深圳,地皮,便宜,翻倍。
得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