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說得興奮,林月柔帶著幾個丫頭從屋裏出來。
剛才江海在,為免衝突和不必要的麻煩,也免得孩子們聽到什麽不中聽的,林月柔特意帶著她們待在屋裏沒出來。
而江海也壓根沒想著跟林月柔和幾個丫頭片子打招呼。
屬於兩廂都無意,倒也省了尷尬。
她們在屋裏把江濤和鐵牛、趙老頭的談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尤其聽到要蓋新房,幾個丫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我們家要蓋新房子了?”
江招娣素來最穩重,此刻聲音裏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真的嗎,爸爸?”
江盼娣撲閃著大眼睛,滿是憧憬,“是不是蓋得像支書爺爺家那樣,是青磚大瓦房?院子裏還能種好多花?”
老三江來娣和其他幾個小丫頭也嘰嘰喳喳圍了上來,仰著小臉七嘴八舌地問著。
“爸爸,新房子會有亮堂堂的玻璃窗戶嗎?”
“有沒有灶間?灶間大不大?媽媽做飯就不擠了!”
“新房子是不是特別大?我們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自己的床?”
聽著幾個丫頭的話,江濤心裏很不是滋味。
孩子們嘴上雖從不抱怨現在擁擠簡陋的生活,心裏卻如此渴望改變。
可家裏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光線全靠巴掌大的小洞。
睡的木板床更是硬邦邦的。
他和林月柔帶著老八睡大床,幾個稍大的丫頭擠在另一張破床上,再小點的幾個就用破木板加紅磚搭成簡易床鋪。
林月柔也走到身邊,眼神裏有詢問,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對丈夫無條件的支援。
剛才江濤拒絕江海時的那份幹脆和底氣,以及現在從容謀劃未來的樣子,讓她心裏無比踏實。
江濤看著妻女,心裏生出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幾個女兒加上他們夫妻,起碼需要十個房間。
小九雖然不在,但遲早都要接迴來。
當初真是腦子抽風,竟然將小九給賣了。
每每想起這些,江濤就覺得心痛,還好家裏也沒人提這事,要不然他都不知道如何自處了。
“對,咱們家要蓋新房子了。蓋個兩層半小樓房,這樣樓上樓下房間才夠用。”
“你們不光能有自己的床,而是還會有自己的房間。”
“院子也要大,想種花就種花,想養雞就養雞。到時候再在院子裏打口水井,用水也方便。”
“太好了!我家要蓋樓房了!”
江盼娣第一個歡呼起來,拍著小手原地蹦跳。
“爸爸真棒!”江招娣也笑得眉眼彎彎。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
江來娣和其他丫頭興奮地抱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誰要住樓上,誰要住樓下。
林月柔看著丈夫,眼圈微微發熱,心裏滿是幸福和滿足。
“你決定就好,我都聽你的。隻是家裏那點錢,也不知夠不夠?”
這兩天掙了不少,但要蓋村裏少見的二層半樓房,這花費肯定不菲。
要隻蓋普通的青磚瓦房,那八千塊絕對夠了。
但江濤說要蓋二層半紅磚樓房,這花費可就要翻著倍地往上漲了。
“放心,月柔,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江濤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等把今天的魚賣了,咱們的錢就更寬裕了。蓋房的事,鐵牛和趙叔能幫著張羅,能省不少。咱們就等著住新房子吧!”
“好!”林月柔點了點頭。
這個家,終於要迎來嶄新的開始了。
“鐵牛,濤子要蓋二層半樓房,你這……能行嗎?”
趙老頭看向鐵牛,心裏打鼓,“樓房跟平房可不一樣,地基、結構、用料都更講究。”
他知道鐵牛能幹,但樓房在村裏可是稀罕物,沒蓋過的人心裏都沒底。
萬一出點紕漏,可不是小事。
鐵牛撓了撓頭,“我舅舅蓋過鄉裏供銷社的二樓,當時我跟著打下手,從打地基到上梁封頂,流程我都知道。就是沒自己主過事……”
“不過不怕,我知道該怎麽做,用料、工序心裏都有數。到時再請趙叔您侄子那樣有經驗的木匠來,咱們一起商量著幹,肯定能行!”
“也是,應該出不了岔子。”
趙老頭給鐵牛打氣,心裏卻想著,到時候還得厚著臉皮去請一兩位當年跟鐵牛舅舅一起幹過的老泥瓦匠來把把關,圖個穩妥。
鐵牛和趙老頭心裏有了譜,江濤卻沒掉以輕心。
上輩子,見過太多因不懂行,盲目上馬而導致的質量問題甚至安全事故。
建房是百年大計,尤其要蓋樓房,必須慎之又慎。
“鐵牛、趙叔,這事咱們一步步來。先去鄉裏把建房申請和地皮手續跑下來,然後看看現在有什麽新樣式。”
“到時候我看看能不能請顏伯伯幫忙,從縣裏介紹個懂建築的老師傅或技術員,來給咱們的設計和地基把把關,就當是請個顧問,確保萬無一失。”
“濤子,還是你想得周到!”
趙老頭一聽要請縣裏的技術員,心裏的擔心頓時煙消雲散。
有專業人士指點,那還怕啥?
鐵牛也憨笑點頭,“有技術員指點,我心裏就更踏實了!濤子,你放心,我一定把咱家新樓房蓋得又結實又漂亮!”
幾人說得興起,不知不覺個把小時過去了。
看看天色,劉主任他們也該到了。
說曹操曹操到,院門外傳來卡車引擎的“突突”聲。
眾人循聲望去,一輛綠色卡車停在門外,車上跳下來兩個人,正是劉主任和他的司機小王。
林月柔帶著江招娣和幾個丫頭進了屋。
院子本就擠得滿滿當當,再多了外人更是轉不開身,也省得孩子們礙事。
“江濤同誌,我們來了!這魚……”
劉主任笑嗬嗬走進院子,話說到一半,就被滿院的盆桶給震住了。
饒是他昨天見識過幾百斤鯽魚的場麵,今天這上千斤鯉魚的規模,還是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哎喲我的天,濤子,你這這可真是大場麵啊!”
劉主任快步走到一個大木盆邊,蹲下身仔細檢視。
鯉魚個頭均勻,鱗片完整鮮亮,活力十足,在水中搖頭擺尾,一看就是上等好貨。
“劉主任,您過獎了,就是運氣好碰上了魚群。”江濤笑著迎上去。
“這可不是光運氣的事兒。”
劉主任站起身,拍了拍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滿意,“行,濤子,你這貨,我全要了!咱們現在就過秤?”
“行,聽您的。”
鐵牛、趙老頭、司機小王立刻行動起來。
老張沒走遠,一直關注這裏,見狀也跑來幫忙。
劉主任則站在一旁監督計數。
過秤的過程持續了不短時間。
劉主任做事仔細,每稱一桶都要親自檢視秤星,記錄毛重。
鐵牛和趙老頭輪流將魚倒進專用桶過秤,老張和小王則把稱好的魚舀進卡車水箱。
等一桶魚倒騰幹淨,再稱空桶的重量,兩數相減得出淨重。
江濤則負責在旁邊逐筆對賬。
一時間,院子裏隻剩搬動水桶的嘩啦聲、魚的撲騰聲和幾人偶爾的報數聲。
最終,所有鯉魚過完秤,各桶淨重加在一起,總計一千零二十八斤。
“好家夥,真是一千多斤!”
劉主任看著手裏的記錄本,臉上笑容更盛。
鯉魚是招待貴賓的好菜。
這批貨質量上乘,數量又足,足夠招待所用好一陣子了,甚至還能勻給兄弟單位做做人情。
“濤子,這鯉魚按兩塊一斤,沒問題吧?”劉主任問。
“沒問題,劉主任您說了算。”江濤點頭。
“行,一千零二十八斤,兩塊一斤,總共是兩千零五十六塊。咱們老規矩,零頭抹了,算兩千一百塊,怎麽樣?”劉主任很是爽快。
“行,謝謝劉主任照顧。”
這個價格比市價高,還反向抹零,多給了四十四塊。
江濤自然沒有意見。
“另外,”
劉主任接著說道,“高主任那邊的一百斤,我也一起拉過去,免得你再跑一趟。錢我一起結給你,迴頭我跟高主任再算,你看行不行?”
“那太麻煩您了,劉主任。”江濤沒想到劉主任這麽周到。
“不麻煩,順路的事。”
劉主任擺擺手,從隨身皮包拿出一遝嶄新的百元大鈔,數了二十一張遞給江濤。
“這是兩千一,你點點。”
江濤接過二十一張鈔票。
沉甸甸的,是新版的一百元,藍黑色的工農兵圖案,代表著這個時代最大的麵額。
“謝謝劉主任了。您等等,我給您拿幾條最大的,您帶迴去嚐嚐鮮。”江濤說著,就要去撈魚。
“哎,不用不用!”
劉主任連忙攔住,笑道,“你這魚我拉迴去,還能少了我吃的?留著給家裏人補補。咱們之間不講究這個。”
他轉頭看了一眼卡車水箱裏擠擠挨挨的魚,滿意點點頭,“下次有貨,直接給我打電話。”
“劉主任,稍微休息會兒再走。”
江濤說著,讓江招娣到小賣部買了幾瓶汽水。
“劉主任,小王師傅,趙叔,鐵牛,老張叔,都喝口水,歇會兒。”
“哎,謝謝濤子。”
幾人也確實渴了,接過汽水,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下去,驅散了搬運的燥熱。
這時,林月柔從屋裏拿出一籃子雞蛋,“劉主任,自家雞下的,不值幾個錢,您帶迴去嚐嚐。”
最近家裏頓頓魚肉,這雞蛋就攢下來不少。
“這怎麽好意思?”
劉主任連忙擺手,“又喝汽水又拿雞蛋的,倒像我來打秋風了。”
“劉主任您這話說的,”
江濤笑著接過話,“您這麽照顧我們生意,幾個雞蛋算什麽?您要是不拿,下次我們可不好意思再麻煩您了。”
劉主任哈哈一笑,也不再推辭,讓小王把雞蛋放到駕駛室。
看著江濤兩口子待人接物周到妥帖,劉主任心裏對他們的好感增添了幾分。
不驕不躁,處事周到,關鍵是手裏有硬貨。
這樣的合作夥伴值得長期來往,所以他才會反向抹零。
“濤子,我們走了。”
“好,下次再來。”
看著卡車遠去,消失在村道盡頭,江濤幾人才徹底鬆了口氣。
看著手裏那厚厚一遝,散發著油墨清香的鈔票,江濤心裏踏實又滾燙。
兩千一百塊!
家裏的存款,終於突破萬元大關!
這個曾經遙不可及的目標,短短幾天竟真的被他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