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就是快,一個小時就到了縣城。
小陳直接將車開進了一個大院。
院裏的人似乎提前接到了通知,一個穿著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門口。
“是江濤同誌吧?一路辛苦了!”
中年男人迎上來,熱情地跟江濤握手,“我是機關食堂的負責人,姓高,你叫我高主任就行。顏老都跟我們交代了,魚在哪兒?快讓我看看!”
“高主任,魚都在這兒。”小陳跳下車開啟後備箱。
高主任湊近一看。
謔!一筐筐的大鰱鱅!
個頭齊整,鱗光閃閃,一看就是剛出水活力十足的鮮貨。
“好魚!真是好魚!”
高主任連聲稱讚,“顏老說得一點沒錯,江濤同誌,你這魚可救了急了!明天中午我們有接待任務,就缺這樣的硬菜!”
“您看著給個價。”江濤姿態放得很低。
“這鰱魚市麵上一斤一塊七左右,鱅魚稍微貴點。”
高主任略一沉吟,“你這一趟量大,又是顏老介紹的,咱們按兩塊一斤算,怎麽樣?”
“行!謝謝高主任!”
江濤心裏一喜。
原以為對方說量大會壓價,沒想到比鄉裏東風飯店給得還高。
“別急著謝,”
高主任擺擺手,笑道,“我這兒最多要一百五十斤。剩下的顏老交代給縣招待所那邊。我已經讓人聯係他們過來。小陳,你帶江濤同誌他們進去喝口水歇歇,魚我來安排人過秤。”
“好嘞!”
小陳應了一聲,領著江濤和鐵牛進了旁邊的辦公室。
沒過多久,縣招待所的采購負責人就開著一輛小貨車趕到了。
那人一下車,眼睛就粘在那幾筐魚上,圍著轉了兩圈,嘖嘖讚歎:“好貨!真是好貨!老高,你夠意思!明天省裏工作組來,我們正愁沒好菜呢!”
“顏老交代的事,我哪敢怠慢。”
高主任笑嗬嗬地迎上去,“老劉,說好了啊,我先挑一百五十斤,剩下的全歸你們。”
“一百五十斤?”
劉主任扶了扶眼鏡,“老高,你們食堂才幾個人吃飯?我們招待所任務多重你知道不?省裏工作組幾十號人呢,還有陪同領導。這點魚,我們全要了都緊巴!”
“你這是什麽意思?”高主任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劉主任沒理他,直接去找江濤,“你是江濤同誌吧?我是招待所的老劉。你的魚我們全包了,就按兩塊一斤,現錢結算,怎麽樣?”
“哎哎哎,老劉!”
高主任急了,“咱們說好了的,我一百五,你剩下的。你不能看見好貨就變卦啊!明天兄弟縣來交流學習,我們選單都定了,魚是主菜!”
“你那選單勻一勻嘛,用雞鴨頂上不就行了?”劉主任試圖輕描淡寫帶過。
“那不行!這事講究個先來後到,是我們先聯係的江濤同誌!”高主任寸步不讓。
“老高,你這思想可有點狹隘了,得顧全大局嘛。”劉主任開始上綱上線。
“我怎麽不顧全大局?是你不講信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在院子裏爭得麵紅耳赤。
旁邊等著過秤的工人都憋著笑看熱鬧。
江濤和鐵牛看得有點懵。
這鰱鱅雖說不錯,但也不是什麽稀罕物,至於搶成這樣?
還是說,這位劉主任會來事,存心要在顏老交代的事情上表現一下?
最後,還是小陳出來打圓場。
“劉主任,您別和高主任爭了。顏老交代過,兩家都得照顧到。要不這樣,下次江濤同誌再有好貨,肯定先緊著您那邊,好不好?”
高主任和劉主任對視一眼,也覺得當著外人麵搶來搶去不太好看。
“行吧!”劉主任故作大度地揮了揮手。
“哼,看在顏老和小陳的麵子上,不跟你計較。”高主任哼了一聲,臉上總算緩了下來。
過秤結果出來,總共四百六十三斤。
按兩塊一斤算,總共是九百二十六。
高主任做主,給了九百三湊了整數。
“江濤同誌,下次再有這樣的好貨,有多少送多少來!”
高主任點好錢,遞到江濤手裏,“隻要是這個成色我們全要!”
“是啊,江濤同誌,”
劉主任也湊過來,不忘瞥高主任一眼,“以後你直接拉招待所來,千兒八百斤我們也吃得下。這點量也就夠塞塞牙縫。”
江濤和鐵牛聽得暗暗咋舌。
千兒八百斤都吃得下?
縣裏的需求量,還真是讓人開眼。
“兩位領導放心,下次有好貨,我一定都照顧到!”
江濤主打一個兩邊不得罪,接過厚厚一遝鈔票小心揣進懷裏。
夕陽西斜,迴去的路上。
鐵牛興奮得手都在抖,“濤子,九百三呢!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
“這才哪到哪兒。”
江濤笑了笑,目光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九百三看著挺多的,但不能指望天天都有像今天這樣被大雨嗆暈的魚群。
可要想跟高主任和劉主任兩家建立穩定的供銷關係,光靠在江邊撒網小打小鬧,肯定供不上這麽大的需求。
要想穩定供貨,最起碼得有艘像樣的漁船,能進深水區,一次纔能有可觀的收獲。
可問題是,每日情報給的基本都是江邊相對安全的區域。
深水區情況複雜,魚群活動規律也不一樣。
沒有精準情報,光靠經驗去撞大運,風險實在太大了。
江濤心事重重。
而此時,宋二那邊也是焦躁不安。
幾個閑漢給他帶來的訊息,讓他坐不住了。
“二侯,江濤這次打了好多魚,裝了一吉普車!那車八成是縣裏的!”
“那小子最近是走了什麽狗屎運?”
宋二眼神陰鷙地摸著下巴。
江濤傢什麽情況他知道。
江老爺子死後,江濤就是個沒人管的破落戶,連他兩個親哥都嫌棄。
所以,他纔敢明著暗著算計江濤。
可現在江濤背後有關係?
那輛吉普車透著一股不尋常。
難道他在江濤那吃的虧就隻能嚥下?
宋二自然咽不下這口氣。
打發走幾個閑漢,當即揣了兩包好煙,溜溜達達去了村支書李滿福家。
“李支書,忙著呢?”宋二笑著遞上一包煙。
李滿福抬眼瞅了瞅他,接過煙往桌上一撂,“宋二,有事?”
“沒啥事,隨便走走。對了,我聽說濤子……今天坐小車走了?是上麵有領導來看他?”宋二試探著問。
“誰說的?”
李支書眼皮子一跳。
想起顏衛國交代要保密,不能讓人知道太多,免得給江濤惹麻煩。
“你聽誰胡咧咧的?沒有的事!”
“真沒有?”
宋二不信,“那江濤怎麽坐著吉普車,還拉走一車魚?那陣仗可不小。”
“那個啊,”
李支書隨口編了個理由,“那是縣裏水產公司下鄉來收魚的,濤子剛好撈了些,就搭人家便車去賣了。有什麽好奇怪的?”
“縣裏水產公司?開吉普車來收魚?”
宋二將信將疑。
“是啊,人家單位大,有車不是很正常嗎?行了行了,宋二,你管人家那麽多閑事幹啥?有這功夫不如想想怎麽多掙點工分,別整天在外麵瞎混。”
李支書不想多說,開始趕人。
宋二又旁敲側擊了幾句,都被李支書滴水不漏地擋了迴去。
最後,他悻悻地離開了支書家。
雖然李支書不承認,但宋二心裏認定,江濤肯定是走了什麽狗屎運,或者真攀上了點關係。
不過,看李支書那遮掩的樣子,這關係恐怕也沒多硬,或者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那這仇還得繼續報!
而且,還得抓緊,不能讓江濤真靠這點關係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