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濤騎著自行車,心急火燎地往村裏趕。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也顧不上迴應,滿腦子隻有那幾百斤魚。
他一口氣騎到家門口,跳下車就跑去找隔壁趙老頭幫忙。
畢竟是老打漁的,有經驗,有方法。
可趙老太說他不在,去村公所了。
得,真是越急越添亂。
沒法子,江濤隻好掉轉車頭,又往村公所蹬去。
而此時,村公所裏,氣氛凝重。
江海、江川兩對夫妻垂頭站在一邊,顏衛國端坐上首,趙老頭陪在側,村支書和民兵隊長立在一旁。
劉翠花臉上還帶著個新鮮紅手印,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江川媳婦王桂香也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她倆孃家侄子,到底年紀還小,已被送迴了家。
“……手足兄弟,理應互相扶持。你們倒好,不念骨肉親情,反而欺上門來,偷搶拐騙,還教唆小輩!江山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們這樣欺負弟弟,該有多寒心!”
顏衛國苦口婆心,諄諄教導。
“你們當哥哥的本該是弟弟的依靠,是家裏的頂梁柱。可現在呢?你們做的事,對得起你們的父親嗎?對得起你們的良心嗎?”
江海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在顏衛國和村支書雙重壓力下,早沒了平日的倨傲。
他狠狠瞪了一眼劉翠花,咬牙道:“顏伯教訓得是,是我管教不嚴,讓這蠢婦丟了江家的臉麵!”
說著,抬手又當眾給了劉翠花一個不輕不重的耳光。
“你個沒臉沒皮的東西!當奶奶的人了,竟還去搶幾個侄女的小板凳!害不害臊!”
劉翠花捂著又疼又麻的臉,心裏委屈得要命。
明明是他默許,甚至縱容慫恿的,現在倒全推到她頭上了。
可在這種場合,麵對顏衛國那懾人的目光,她半個不字都不敢說,隻能嗚嗚咽咽地點頭。
江川見狀,也趕緊表態,“顏伯,我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管教家裏,再不讓他們胡來。”
“是啊是啊,下次不敢了。”
王桂香也跟著拚命點頭。
場麵正熱鬧,江濤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濤子,你來得正好!”
顏衛國見到他,以為他來對質,“你大哥二哥欺負你的事,以及當年通知書那檔子事,今天一並替你做主。”
江濤喘著粗氣,也沒顧上看屋裏眾人臉色,“顏伯伯,這事先放一放……”
“你放心!”
顏衛國以為他不好意思,或是擔心自己壓不住。
“今天我一定給你討個公道!江海,當年你爸托我辦的工農兵學員錄取通知書,我親手交到你手裏,讓你轉交濤子,你為何不給他?你可知你斷了他一條前程路?”
江海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我、我當時家裏事多,我、我給忘了……”
“忘了?”
顏衛國眼神銳利,“關乎親弟弟一生前途的大事,你能忘了?我看你是存心私吞!”
江海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顏伯,我、我真不敢……我錯了,我錯了……”
“既然知道錯了,就該補償。”
顏衛國沉聲道,“你現在草編廠當收購主管,這工作,讓給濤子吧。也算你當大哥的,為當年的事贖罪。”
“讓、讓工作?”
江海如遭雷擊,好不容易混到這個油水足的位子,他哪捨得讓出來?
“顏伯,這、這工作……濤子他沒幹過采購,不合適吧……”
“什麽合不合適,學就會了!”顏衛國不容分說。
“顏伯伯,”
江濤在一旁聽得頭大,“草編廠的工作我看就算了。那廠子效益也就那樣,過幾年還不知道怎麽樣呢。我不要。”
江海一聽,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這小子,竟然看不上他的工作?
還咒廠子倒閉?
顏衛國一愣,以為江濤是客氣,或者嫌棄工作不好,又轉向江川。
“江川,你在鄉供銷社的工作,讓給濤子。供銷社是鐵飯碗,總行了吧?”
江川傻眼了,這火怎麽燒到他身上了?
“顏伯,我、我這工作我幹了幾年了,我……”
“你什麽你?你媳婦偷磚搶凳,你也有責任!讓個工作給你弟弟,不應該嗎?”顏衛國語氣嚴厲。
“顏伯伯,供銷社的工作我也不要。”
江濤非常無奈,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那地方看著光鮮,以後也得改革,不保險。我現在就想著打漁,把日子過好。您別為這個費心了,現在趙叔得趕緊去幫我弄魚!幾百斤魚啊,都是錢!”
江海、江川,連同劉翠花和王桂香,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江濤。
草編廠、供銷社的工作,在多少人眼裏是打破頭都搶不到的鐵飯碗。
這小子竟然不要,還、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麽不保險?
他是瘋了?
“顏伯,我在老拗口撈到了幾百斤鰱鱅!現在堆在岸邊,就鐵牛一個人看著,再不弄迴來魚就要死了!我一個人弄不迴來,想請趙叔幫忙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借到板車,多找幾個人!”
幾百斤鰱鱅魚?!
屋裏所有人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幾百斤?”
江海失聲叫道,“老三,你胡說什麽夢話?”
“是啊,濤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村支書也一臉不信。
顏衛國也皺起眉頭,但看江濤神色不似作偽,“濤子,你說的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顏伯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魚要緊!趙叔快跟我走吧!”江濤急得不行。
趙老頭這會兒懵了。
此前江濤讓他去幫忙,可他不相信,覺得是白費力氣。
沒想到這一會兒功夫,竟真撈到了幾百斤魚?
“趙叔,快跟我走吧!”
“走?”
趙老頭迴過神來,指著屋裏的爛攤子,“怎麽走?這兒……”
顏衛國有些無奈,但江濤急成那樣,或許那幾百斤魚纔是他眼下最看重的東西。
“唉,你這孩子……行,工作的事以後再說。走,先去弄魚!”
顧不得細問,他對司機小陳一揮手,“小陳,開車,跟著濤子,咱們立刻去江邊!李支書,你也找幾個可靠的人,帶上家夥,一起去幫忙!”
“是!”小陳和村支書立刻應道。
江濤連忙補充,“對,多帶些筐和繩子!”
剛才真是急昏頭了,有吉普車不比找板車快多了?
顏衛國又瞥了一眼呆若木雞的江海、江川,冷冷道:“你們的事,迴頭再說!現在,我們先去幫濤子弄魚!要是敢耍花樣,新賬舊賬一起算!”
江海、江川哪敢說不,連忙點頭,心裏也好奇,老三說的幾百斤魚究竟是真是假。
一行人匆匆出了村公所,吉普車一路疾馳,很快便到了老拗口。
當顏衛國和村支書等人看到岸邊堆積如山的鰱鱅時,全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的媽呀!這、這真是魚山啊!”村支書喃喃道。
“快!快裝車!”
江濤一聲令下,眾人這才迴過神來。
鐵牛、小陳,還有聞訊趕來的幾個民兵,立刻七手八腳地行動起來。
大家手腳麻利地將大鰱鱅一條條碼進筐裏。
不一會兒,幾大筐魚被塞進了吉普車的後備箱。
後備箱塞滿了,魚還剩不少。
眾人又把魚筐小心抬到後座上,擠得幾乎沒有空隙。
可車外,還是堆著一小堆。
“放車頂!”小陳招呼道。
幾個人合力,將最後兩筐魚用粗麻繩牢牢捆在吉普車的車頂行李架上。
原本還算輕便的吉普車,被這幾百斤魚一壓,車身明顯往下一沉。
剩下一些,江濤和鐵牛便用撒網兜著,牢牢綁在自行車後座的兩側。
就這樣,一輛滿載著鰱鱅的吉普車,在村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緩緩開進濱江村,停在了江濤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