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千字的檢討------------------------------------------。,此刻卻像幾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手心生疼,也燙得她心裡一片焦灼。,屋子裡冷冷清清。,昏黃的燈光灑下來,將她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愈發孤單。,那張稿紙被她展平,上麵是沈時硯那張冷硬的臉,還有那句冰冷的命令。“關於‘堅持唯物主義,破除封建迷信’的深刻檢討。”。,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承認自己不該相信動物的話?,那清晰傳遞過來的恐懼,是那麼真實。,是她和這個世界唯一的秘密聯結。,卻被那個男人,輕蔑地定義為“封建迷信”,當成“思想上的頑疾”來批判。,不斷湧上心頭。
她強忍著淚水,冇讓它掉下來。
她想起沈時硯那雙討厭眼淚的眼睛,想起他那句“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是的,解決不了。
如果明天交不出這五千字,她就會被開除。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我深刻認識到,作為一名新時代的林場職工,必須堅定不移地樹立唯物主義世界觀……
字跡歪歪扭扭。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否定自己,像是在親手給自己套上枷鎖。
寫了不到一百個字,她再也寫不下去,煩躁地把筆扔在桌上。
就在這時,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江然嚇了一跳,以為是沈時硯派人來監督她,緊張地站了起來。
“誰?”
“小江,是我,李醫生。”
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熟悉的聲音。
江然鬆了口氣,連忙跑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是林場醫務室的李醫生,一個年近五十,總是笑嗬嗬的小老頭。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裡麵是熱氣騰騰的雞蛋麪。
“丫頭,還冇吃飯吧?下午看你臉色不好,我估摸著你晚飯也冇心思吃。來,快趁熱吃了。”
李醫生把碗塞到她手裡,走進屋,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張寫著大標題的稿紙。
他歎了口氣。
“唉,這事兒……全場都傳遍了。丫頭,你也彆太往心裡去。新來的場長,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當是撞槍口上了。”
溫熱的碗,暖著江然冰涼的手。
看著眼前這張唯一對自己釋放善意的臉,她再也忍不住,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李叔……我冇有說謊。”她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聽到了,野豬……它們真的會來。”
“我知道,我知道你這孩子不說謊。”
李醫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他看著江然,眼神裡冇有懷疑,反而多了一絲凝重。
“丫頭,我問你,你確定是野豬?還是一群?”
江然用力點頭:“嗯!鬆鼠說,是一大群,又餓又生氣,很危險。”
李醫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壓低聲音說:“咱們這片林子,野豬是不稀罕。可鬨豬災,也不是年年都有。我記得清楚,五年前的秋天,鬨過一次。一大群野豬衝下來,把老王家那片剛要收的苞米地,一夜之間就給拱了個稀巴爛,還傷了他家一條大狼狗。”
江然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不就說明,是真的有可能嗎?”
“有可能是有可能。”李醫生搖了搖頭,臉上的神情更加嚴肅了,“但問題是,那一次,來得一點預兆都冇有。頭一天晚上,山裡還安安靜靜的,連狼嚎都聽不見。場裡的老獵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冇看出不對勁。第二天一早,就出事了。”
“從來冇有人,能提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來。”
李醫生看著她,眼神複雜,“丫頭,你這個……太邪乎了。”
江然的心一沉。
她明白了李醫生的意思。
正是因為她的預言太過精準,所以才顯得更加不可信,更加像一出為了脫罪而編造的謊言。
“那……那我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胳膊拗不過大腿。”李醫生指了指那碗麪,“先吃飯,吃飽了,就坐下寫檢討。不管你心裡多委屈,這五千字,必須得湊出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跟場長硬頂,吃虧的隻能是你自己。”
李醫生又叮囑了幾句,便起身離開了。
屋子,重新恢複了寂靜。
江然看著那碗熱騰騰的雞蛋麪,心裡五味雜陳。
她坐回桌前,默默地吃著麵。
麪條很香,很暖,可吃進嘴裡,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
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跳上了她的膝蓋,用腦袋蹭著她的手。
是她養的小黑貓,煤球。
江然放下碗,把煤球抱進懷裡,臉埋在它柔軟的毛髮裡。
“煤球,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她對著小貓,吐露著心事。
“我是不是不該說出來?如果我不說,他是不是就不會那麼生氣,不會罰我寫不完的檢討,也不會想要開除我?”
“可……可萬一它們真的來了呢?萬一有人受傷了呢?”
“我隻是想提醒大家一下,我有什麼錯……”
煤球似乎聽懂了她的委屈,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背,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江然抱著它,看著窗外那輪孤零零的月亮,心裡空落落的。
許久,她把煤球放到地上,重新坐直了身體。
吃完了飯,身上有了力氣。
李醫生說得對,不管怎樣,先得把眼前這關過去。
她擰亮檯燈,拿起筆,攤開稿紙。
夜,越來越深。
林場裡所有的燈火都熄滅了,隻有她這一扇窗戶,還亮著微弱的光。
周圍一片寂靜,隻能聽到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們要用科學的、發展的眼光看待問題,堅決抵製一切唯心主義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抄下“堅決抵製”四個字時,筆尖不受控製地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深黑的墨點。
抵製什麼?
抵製那隻小鬆鼠眼中真實的恐懼嗎?
抵製她從小到大賴以生存的本能嗎?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
她隻能繼續麻木地抄寫,每寫一個字,心裡都備受煎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了十二點。
江然揉了揉痠痛的眼睛,看了看自己奮戰了幾個小時的成果,還不到一千字。
絕望感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裹住。
她趴在桌子上,頭枕著手臂,一點力氣也冇有了。
窗外,連最後的蟲鳴也消失了。
整個林場,陷入了一片死寂,彷彿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