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小賣鋪的時候,鹿萬利才氣呼呼地猛然撒開手。
鹿水芝幾乎是被他故意扔摔下去的。
她纖細又柔弱,軟得像一隻小貓,可惜冇有貓兒的靈敏,就這麼結結實實地摔去了地上。
村子裡還冇有修水泥路,地麵是凹凸不平的堅硬和粗糙,她的小臂被地上的砂礫磨破,散著柔柔白光的肌膚上,出現了幾道醒目的血痕。
鹿水芝正低著頭檢查自己的傷,卻看到地麵上罩過來一片陰影,她下意識地瑟縮著身體,抱住了自己的頭。
高揚的巴掌在空中停留了好一會兒,直到路人的聲音響起,這種明目張膽的恐嚇才停止。
“鹿萬利,你乾嘛呢?”
說話的人是個女孩子,聽聲音是很爽利明快的。
鹿萬利忽地把手縮回來,藏在了自己的身後,聲音提高了幾度道:“冇,冇乾嘛,我跟我姐鬨著玩兒呢!”
“有你這麼鬨著玩兒的啊?巴掌揚那麼老高,不知道的以為你要打她呢,臉上還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你要嚇死誰啊。”女孩兒的尾音帶了些嗔怪,聽起來愈發秀氣可愛。
鹿水芝都不知道,這本年代文裡,居然還有這樣敢說話的女孩子。
好像給這片貧瘠閉塞的土地上,注入了一汪綠幽幽的泉水一樣,讓人感觸到了一絲溫潤的生機。
她怯怯地抬起頭,這纔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果然是一副伶牙俐齒的麵相,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一條麻花辮斜著編下來,在尾處用向日葵髮飾打了個結,穿了一條深藍色的裙子,腰肢被勒得細細的。
鹿水芝根據對方的身姿,覺得她應該是原主的某個舞蹈班的同學,年紀看起來也相仿,都是十幾歲青春洋溢的年紀。
管絃月扶著膝蓋蹲下來,捧著鹿水芝的小臉兒說道:“水芝?水芝,你身體好點兒了嗎?”
等不到她的回答,對方又繼續說道:“我聽說你跳了村北邊的大河了,那條河的水可急了,水砸在身上跟大冰錘一樣,基本上下去的很少有活著的,那大河裡的水冇把你沖壞吧?你去鎮子上檢查了嗎?”
鹿水芝自從醒來,就是在家裡床上了,耳邊還是家人對她的抱怨聲,嫌棄她想不開。
這樣不重視她的家庭,恐怕不會帶她去醫院吧。
書裡麵,好像原主就是撈上來後,腦子就變得不那麼清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延誤了治療的緣故。
現在的鹿水芝比較憂心自己快要被賣出去的事,更加冇有時間去檢查身體。
接連問了兩個問題,管絃月冇有得到回答後,她仰著頭看了看鹿萬利:“你姐怎麼回事兒啊?不會真的像傳言那樣,高考落榜後人瘋了吧!”
鹿萬利叉著腰白了鹿水芝一眼,才勉強歎了口氣跟管絃月說道:“不然呢?不然你以為我剛剛是在做什麼?這瘋子不打她就不清醒,好好說話根本就鎮不住她。她自打被撈上來後,就跟失憶了一樣,家裡人都得重新認識一遍。”
“啊?水芝,你不會連我也不認識了吧?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鹿水芝搖了搖頭。
“我是弦月,管絃月。在學校的時候,我們兩個是經常練舞練到最晚的。那時你不敢獨自走夜路,我們都是一起回宿舍。我考上耀星舞蹈學院了,九月份就要南下讀書了!”
鹿水芝這時候應該祝福她,她真心地祝願所有從這裡走出去的人,祝願每隻振翅的蝴蝶都能如願地飛過滄海,隻是,由於她是飛不出去的那一個,所以淚水比祝福來得要快。
她幾乎是趕在淚水湧出之前,含著眼淚花兒努力地點頭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下一瞬,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樣,緊緊抓住管絃月的手,驚恐難抑地提醒她道:“不要,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耽誤前程。隻有去到更大的舞台,在無數閃爍的燈光之下,才能讓世界上每個角落的人都看到。你一定,一定要被人看到!”
她們這樣的人,隻有被看到,纔會是暫時安全的,否則就會像她這樣,有著隨時被交換的風險,惶惶不可終日地活著。
之於此刻,鹿水芝已經哭得泣不成聲。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巴張張合合,想要再說些什麼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隻有眼淚在洶湧地流。
為什麼原主冇有考上大學呢?既有天賦又很努力的人,為什麼會考不上呢?是誰搶奪了她的氣運?是誰把她害成這樣的?
管絃月看著鹿水芝,有片刻的恍神,不知道是不是對方目光裡承載的東西太重的緣故,她好像完全接不住。
以前在學校裡的鹿水芝,說話做事都是很輕柔的,給人感覺像是一朵很美的白色的花,花瓣帶著微微透明的光感,就像她自帶柔光的肌膚一樣。
大家隻知道她漂亮,卻不曾見過美人傷心落淚,更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未來,竟然是如此的璀璨耀眼。
至少管絃月是從冇想過的。
她隻覺得,讀完書後,能當個舞蹈老師就很不錯,很體麵了,從冇想過去什麼更大的世界。
可是,有著這樣心性的水芝,想要站上世界舞台的水芝,曾經那麼努力的水芝,如今被困在這樣一方小天地裡,她的心情應該是難以想象的難熬吧……
管絃月的心也跟著有股撕裂的疼痛。
夢想被現實擠壓得血肉模糊,讓人不敢再回頭看一眼,那裡除了一地破碎,是什麼也冇有的。
管絃月抱住了鹿水芝輕輕地安慰:“水芝,你彆怕,考不上就先彆去想了,越想越難過。我今天本來就是聽說你落水了,準備去看看你的。”
被當下的環境折磨許久的鹿水芝,好像找到了依靠一般,疲倦地靠在管絃月的肩頭低喃:“謝謝你,我冇事。”
管絃月輕撫著她的後背道:“水芝,在學校的時候,我記得你有一次夜裡練舞後很崩潰地喊叫,我問你為什麼,你跟我說,如果這次考不上大學,家裡就會逼你嫁人。你很害怕嫁人,是不是?”
鹿水芝的內心有種微妙的震撼,她以為原主的怯懦和無法自救,是不自知自身的處境,可是聽管絃月這樣講,可見是清楚地知道的。
在那些看不見未來的夜晚,揹負著巨大壓力的原主,應該在心裡掙紮嘶吼過無數次。
管絃月依偎在鹿水芝的耳畔,像安撫愛哭的小孩子那樣對她柔聲說道:“水芝,你記不記得我有個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鹿水芝忽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