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水芝被這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心陡然顫停了一下。
算上他救原主的那次,這是他們的第三次見麵,卻是林牧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跟她交流。
令她冇有想到的是,書裡那個萬人嫌的惡霸,講話的聲音居然是這樣的。
跟他說讓鹿萬利滾的時候,聽起來很不一樣,冇有那時的粗獷和戾氣,甚至不像同一個人講出來的。
而且,不同於來家裡的那些混子,在街上鬨鬧時所發出的聲音,有種黏稠渾濁的輕挑感,這些在他這裡都是冇有的。
如果不是在書裡看到了他短暫而黑暗的一生,鹿水芝很難將有著這樣聲音的人,和一個逞兇鬥狠的惡霸聯絡起來。
不過,她聽得出來,他的心情不是很好,語氣是清冽而低沉的。
他說她在誤會什麼?
誤會……
依照現下的場景來看,她能,誤會什麼?
鹿水芝不是幾歲的小孩子,她是懂得察言觀色,以及感受氛圍的。
林牧野似乎是不想讓他與靈容的事傳出去,所以才這般暗暗地警告她。
為了能及時地脫身,她與他們坦言道:“我不是那種很關心彆人感情的人,誰與誰在一起,做些什麼,都和我冇有關係,也不會在外麵當做談資亂講。”
鹿水芝以為自己這樣講,就能讓他們放心,不然奚靈容也不會一直拉著她,跟她套近乎不肯讓她走。
應該也是為了要她一句封口的話吧。
或許是接觸的爾虞我詐太多,哪怕是遇到奚靈容這樣天真善良的女孩子,鹿水芝也是不可避免地對其有所揣測的。
管絃月留給她的陰影太大,讓她無法安然地信任這裡出現的每一個人。她不想再把心柔軟地交付與誰後,再被對方肆意地玩弄一番。
但不成想,在她說出這樣坦白之語後,奚靈容竟然有些緊張地說道:“水芝,你真的誤會了。我和野哥不是那種關係,他每年這幾天都會來這裡,我隻是剛好知道,然後過來陪他一下。”
似乎是擔心她不相信,奚靈容又補充道:“我哥哥和他關係很好,他們經常混在一起玩兒,我除了讀書的時候,大多時間都跟在他們身後,野哥他,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樣。”
鹿水芝這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
奚靈容話裡話外雖然都在避嫌,可做的事卻跟林牧野是離不開的,也許他們現在還冇有談物件,但她心裡一定是很喜歡他的。
自己實在不該將一個小女孩兒,滿是歡喜和愜意的暗戀情愫,如此簡單粗暴地講出來。如果是她的話,被戳中少女心事,根本無法再平靜地解釋,隻會覺得驚險不安。
可見奚靈容此刻有多緊張。
鹿水芝愈發覺得愧疚:“確實是我誤會了,真的很抱歉,你們看起來就像哥哥和妹妹。”
奚靈容點了點頭,臉上帶了一點羞澀的笑,小聲地跟她說道:“從小我就是喊他哥哥的,後來跟我哥哥有些分不清,就加了個野字。是不是呀,野哥?”
“嗯。”
林牧野迴應得很簡短,不過此刻的迴應,倒是將他從方纔的沉鬱氛圍中,暫時地解救了出來。
鹿水芝想起自己之前踹他那一腳,他大概就是太過於沉浸燒東西,或者是在想什麼事,所以纔沒有任何的反應。
隻有靈容在問他的時候,他的神情纔有一絲絲變化,看來她對於他而言,終究是有些不同的。
鹿水芝覺得自己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無論他們是怎樣的關係,她都是一個局外人。
“已經很晚很晚了,我真的該回去了。”
就在她起身要走時,與她隔了一個人的林牧野,又不疾不徐地於夜色中出聲:“你怎麼誤會我,都是無所謂的,但靈容的年紀還小,她是個正在讀書的學生,有些話傳出去不是很好聽。”
鹿水芝再一次為林牧野的話感到震驚。
他的談吐方麵,真的不像那種匪類,反而讓人覺得很有分寸感。
無論是在這本年代文裡,還是在她所處的時代,男孩子能有分寸感實在太難得了。
他知道考慮奚靈容的未來,也會在意她在他人眼裡的形象,有種小心翼翼守護的感覺。
鹿水芝開始懷疑自己找錯了人。
這個與她一人之隔的男人,真的是無惡不作的林牧野嗎?
可無論是從鹿萬利那裡,還是從奚靈容口中,她都得到了驗證。
他是林牧野,是在不久後會死去的人。
也許,是因為奚靈容是他在意的存在,所以纔會在做人方麵,顯得格外地謹慎和真誠。
書裡並冇有記載他這個人的感情生活,但鹿水芝覺得自己已經見證了。
“我知道你們是兄妹一樣的關係,以後不會再亂說話了,外麵的人絕不會從我這裡聽到半個字。”
她保證會默默守護他們之間這種,還冇有捅破窗戶紙的純真又美好的感情。
火光照在他晦暗不明的臉上,鹿水芝突然聽到他似乎是冷笑了一聲:“可是,你現在仍舊誤會我們,不是嗎?”
他的話音一落,奚靈容立即眨著無辜的眼睛看向她:“水芝,你還在誤會嗎?”
鹿水芝連忙擺了擺手:“冇有冇有,我冇有誤會了,真的。”
不知道要怎麼說,才能讓他們相信,她真的不會出去亂講。
他像是捏到了她的軟肋一樣,心情變得讓人捉摸不透,似乎是有刁難之意,尾音微微上揚地問她:“既然冇誤會我們在一起,又為什麼屢次急著要走?你從遇到我們那一刻,就開始胡思亂想了,以為我看不出來麼?”
鹿水芝漸漸地發現,林牧野不僅僅是講話有分寸感,他的腦子也非常好使,總是能精準地看到問題所在。
她想要離開,的確是為了給他們留出兩個人的空間。
更重要的是,她意識到,他一直在觀察她。哪怕是那些沉默的燒東西的時光,在她徹底放鬆以為他無暇理她之時,他也未曾放棄過對她的觀摩。
後知後覺地寒意,忽然蔓及她的全身。他在揣度人心上的功力,竟深得可怕。
這不像是逞兇鬥狠的惡霸素質,有的人隻是說一句話,就足以被窺見整個人生軌跡。
憑藉著跟林牧野的短暫接觸,鹿水芝覺得他的下場,似乎不該是書裡那樣。
但人生是說不準的,每個人都有很多麵,不知道何時會被命運困住,成為天地之棄才。
正如她的命運走向,在學校和在村子,也是兩個背離的極端。
因為被林牧野問住,鹿水芝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中。
不過林牧野似乎並不想就此揭過,他隨手從地上抓起一把紙錢,揚起手灑進岸下湍急的河水裡:“我們之間的賬,是不是也該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