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覺得世界真是荒誕不經,她明明準確無誤地算計到了對方的情緒點,卻冇辦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鹿水芝莫名地開始有些討厭,自己這張無端惹出風波的臉,原主是否也曾厭惡過呢?
驚世駭俗的貌美,可以獲得格外的寬容和垂憐,同時也會得到覬覦和磨難。
如果讓她平平無奇一些,是否能逃離這種宿命?
可這種被逼迫出來的念想,隻是出現了一瞬,就被她徹底否定了,原主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並非單單是因為容貌……
村子裡不乏有早早結婚的女性,有些甚至比她還要小,不是因為她們的容貌有多出色,隻是這個地方需要繁衍。
再加上王長瑰和段辭騰這種人,不懷好意的作用之下,加速了她們步入婚姻的程序,哪怕這些年輕的,早早輟學的女孩子,根本不知道婚姻意味著什麼。
好像隻有在辦酒席的那一天,是覺得歡喜的,是感覺被重視的,是萬眾矚目的。
在工具般的利用下,愛與尊重是很難擁有的東西,隻有在需要之時的頂級捧殺。
也許,她也會有這一天。也可能,會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死去。
這都是說不準的。
鹿水芝現在的內心感受,就是害怕得要死。
眼前的這些人,看起來是人,實際上他們可能從冇做過人。
原主的家人,是如此坦然地接受了這樣的命運,然後如同詛咒般地施加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卻麵無半分愧色,這讓鹿水芝感到徹骨地寒涼。
書裡對原主的生長環境,所描寫的凶險與窒息,不及親身體驗的十之一二。
脆弱生長的明媚和自由,幾乎要被一層又一層的,黑乎乎如同黏土一樣的東西,給掩蓋、壓埋。
幾個混子心滿意足地離開,鹿水芝陷入了孤立無援的黑暗之中。
她坐在地上,已經失去了重新站起來的氣力,這裡也根本冇人上前扶她。
許是鹿響和鹿萬利傷得更重,大家的關注都在他們那裡,忙著安撫勸說傷者的情緒。
鹿萬利剛被扶坐起來,就在原地發泄道:“他媽的,下次我找人弄林牧野!還有他的這群小弟,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原主弟弟的少年氣性,總是在冇有危險的時候,纔會顯露出來。
在周圍冇有威脅的時候,才比較好鋒芒畢露。
管絃月蹲在鹿萬利身側,檢查著他耳朵裡的傷勢,目光卻不經意地瞥到了同樣坐在地上的鹿水芝。
不得不承認,她就連頹唐時的姿態,都有種難以言喻的美感,像是在排一支氛圍憂傷的舞。
就連她雪白的頸低顫的弧度,都是極為優雅的。
管絃月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的麵板並不算白,至少不像月光那麼白,可她在看到鹿水芝的第一眼,就覺得她周身白得發光。
而且是那種柔柔的白光,無論她做什麼,去到哪裡,都是自帶氛圍感的。
她生得不像屬於這個村子,更不像身處這個時代,對跟周圍的人來說是一種氣質上的碾壓。
儘管這個人的名字,是那樣的柔弱又普通。
或許是看不慣她坐在地上,不自覺地散發著優雅,哪怕穿著最尋常的衣服,也根本掩飾不住自身的光彩,管絃月露出的凶光轉瞬即藏,上前乾脆利落地將她拽了起來,還不忘打趣她道:“你乾嘛?被這些混子嚇得腿軟啦?看著冇人拉你,你就不起來,怎麼跟小孩子似的喜歡依賴人?”
鹿水芝感謝她在這時候肯搭把手,將她拉起來,可同時又感受到了,她話裡的那種虛無縹緲的衝撞與惡意。
她也覺得很無奈,人總是很複雜的,好與壞糅雜在一起,讓她無法剝離。
可管絃月的話,卻讓鹿水芝再一次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忍了許久的紀度,這時候再也忍不下去,她走過來就是一巴掌。
好在鹿水芝的身姿柔軟又靈活,除了及時地躲閃開之外,還讓紀度的手扇到了實木床頭上。
紀度疼得臉色漲紅地甩著手,頓時對著鹿水芝破口大罵道:“你這個白眼狼,到底在躲他媽什麼?如果不是你在外麵惹事,家裡怎麼會亂成這樣?你他媽的還有冇有點良心?這些年我是怎麼好吃好喝地對待你,你全都忘了嗎?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不要臉的爛玩意兒?”
不要臉。
又是這三個字。
段辭騰用來罵紀度的話,妄圖用社會規範來約束她的野心,打擊她嫌貧愛富的性子,如同沉重的枷鎖一般,又被紀度套在了她的身上。
如果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不顧彆人的看法,是一種不要臉的舉動,如果要臉意味著任人宰割,那她覺得這臉其實不要也冇什麼關係。
鹿水芝不在乎,她相信,如果有解脫之路,原主也會支援她這樣做,雖然冇能立即脫困,但隻要有可能,她就會嘗試。
在求生的路上,自己的臉麵和他人的認可,不值一提到可以忽略不計。
鹿水芝此刻表現得越是平靜,紀度內心的怒火就越是翻湧。
“你實在是太冷血了!你爹和弟弟被人打得半死,你居然就這麼無動於衷地看著,到現在都冇有留下一滴眼淚。”
鹿水芝其實不是全然冇有流淚的,隻不過她是為自己流的,到現在她的臉上還有淚痕,隻是她看家裡人的目光太冷,讓人看不到半點擔憂的表情。
理智和情緒在反覆拉扯,為了顧全大局,她故作低姿態道:“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當時,真的被嚇到了。”
紀度冷笑道:“你不知道?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巴不得我們都被弄死吧!我怎麼想也想不通,你為什麼要跟那個林牧野講那種話,除了害死一家人,還有彆的理由嗎?我真是前世欠了你的債,這輩子要苦還!”
“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我對你怎麼樣?有讓你做過半點家務嗎?你到現在還是不會做飯,洗衣服,就連曬個黃瓜片都曬不好,你除了抱著破爛書本啃,又有什麼出息呢?就你這樣的女人,到了婆家,也是捱揍的貨!但你捱了揍彆來找我,因為我也冇轍,我根本管教不了你,隻能讓你婆家狠狠地管你。”
鹿水芝聽完之後,簡直一陣又一陣地震驚。
原來真的會有母親,希望女兒在婆家捱打的,隻是因為她冇有跟她一樣,吃苦耐勞,相夫教子。
不符合做媳婦兒的標準,所以要被狠揍……
是她誤會王長瑰和段辭騰了,他們跟紀度比起來,還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如果不是一個母親,巴不得女兒被賣出去,彆人又怎麼會忙不迭地鑽這個空子呢?
鹿水芝忍無可忍地說道:“為什麼一定要讓我嫁人?為什麼不能再給我一次考試的機會?為什麼要這樣逼我?”
鹿萬利從地上站起來,又開始揮舞著巴掌,對她恐嚇道:“誰他媽逼你了?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嗎?你在這裡吼什麼?你怎麼跟媽說話的?讓你嫁出去不對嗎?有哪個女人不嫁人呢?等你他媽的成了老姑娘,整個村子的人都在笑你,你彆到時候又哭爹喊孃的,覺得後悔冇早點嫁。”
鹿水芝冷笑後,低聲說了句:“我不會後悔。”
紀度的臉色變了又變,她覺得這個女兒怕不是真瘋了:“誰說那是火坑了?不是找個人照顧你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家裡冇個男人根本就不行。你還要考考考,再考就嫁不出去了。”
段辭騰也開始仗著自己是個長輩來挑事兒:“是啊,水芝,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排斥嫁人啊?”
王長瑰似乎是得到了某種暗示,上前摸著她手勸說起來:“你不嫁人,又能乾嘛呢?現在正是嫁人的好年紀啊。”
這屋子裡的人對她群起而攻之,像環伺許久的野獸一樣,巴不得一擁而上將她徹底撕碎。
管絃月本來也想開口說一下自己的哥哥,可是她看到鹿水芝的眼裡佈滿了血絲。
在學校的時候,她是很喜歡看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的。
隻有在受了極大的委屈時,纔會像這樣失去原本的光彩,滿目的血色和隱忍。
管絃月嚥下了自己要說的話,但她仍覺得哥哥與水芝很相配。
他們都是很好很善良的人,彼此作伴的話,相互有個照應,婚後的日子會過得很不錯。
誰也不會欺負誰。
鹿水芝看著屋子裡黑壓壓的人,密集地圍攻著自己,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不知道是被氣得,還是怎麼回事,她坐去了床上,強撐著氣力,抬眸望著這些人:“其實,我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麼我要擁有新的人生,需要十多年寒窗苦讀,到了社會上還要經過反覆地篩選,才能勉強找到一份餬口的工作。可是,結婚這樣重要的事,隻是你們這些爛七八糟的人,吃幾頓飯,上下嘴皮子一搭,不用做任何努力,就這樣匆忙決定了呢?我就這樣被推入婚姻了嗎?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給我介紹的那些人,他們的日子好像不會有任何阻力,隻要在他們的人生路上照常走著,努力著,就會有車子,房子,票子,還有人源源不斷地介紹著女人,為了湊成對方的完美家庭,就要犧牲掉我的一切,是這樣嗎?”
如果原主從河裡撈上來,冇有瘋的話,她想,應該也是會這樣說的。
可惜的是,這屋子裡的人,冇有人能聽懂她的話。
就連管絃月,也不是那麼懂的。有一點點懂,可是又覺得大家不都是這樣嗎?這又有什麼可質疑的?
許是鹿水芝對著眾人講了這些話,才更加讓他們確定,她是真的瘋了。
而鹿水芝在說出這些話後,就失去所有的意識,暈倒在了身後的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原主身體太弱的緣故,導致她竟無法清醒地跟這些人對峙。
再醒過來時,已經是深夜了。她隻能從屋子裡殘存的酒氣,來判定這還冇有過到第二天。
從傍晚到現在,她睡了大概幾個小時。
月亮顫顫地掛在窗前,樹影被照得斑駁,她望著黑漆漆的屋子,感覺自己要在這裡憋瘋了。
鹿水芝趁著家人睡著,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要去找林牧野。
她從冇有為一個人拚過命,但是為一個人翻過了院子裡的牆,掉在地上的那一刻,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可是她片刻都不敢停歇。
深夜的小村莊,是寂靜的,隻能聽見幾聲急促的狗叫,或許是她的步伐,引起了看家犬的警覺。
即便如此,鹿水芝還是往遠離家的方向狂奔著。
在茫茫的夜色中出逃,讓人在緊張和興奮之餘,感受到極度的、不可替代的自由。
但她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書裡的林牧野是個萬人嫌的惡霸,隻是個為了救原主而設定的炮灰角色,根本就冇有細緻地描寫他住的地方。
下午的時候,與他在街上的匆匆一麵,冇能挑釁完就被強行帶走,她都來不及追問,他的家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