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因為無知和弱小而釀造的遺憾,是今後無論成為怎樣的人,都無法去彌補和忘記的。
林牧野像是永遠被困在了當初的環境裡。
彆人理所當然地對他進行著審視和貶低,就連他自己也是如此。
從他出生之日起,就打下了無法洗掉的烙印,而且還同時印在了另一個女人的痛苦之上。
“我並不知道會不會,隻不過,如果你幫我離開這裡,我會從心裡感激你。”
鹿水芝能說得隻有這些。
她並不清楚該怎麼去解救一個人,況且這個人還揹負著諸多的罪孽。
那些事在他很小的時候發生,又在他很小的時候結束,可是隨之而來的代價卻幾乎伴隨他一生。
這不是想得開和想不開的問題。
命運好像總是愛這樣捉弄人,總是給人無法應付的關卡,如果一個人身體不好,性格懦弱,便給她樹立十方的強勁敵人,如果一個人身強體健,性情狠厲,那就讓他內心有不可觸碰的隱痛。
無論如何,都不會繞過每一個人,總是要添些輕易無法解決的磨難,來讓人反覆磋磨著那顆血肉包裹的心臟。
這樣聽起來頗有些世故的感激之語,或許可作為保護林牧野的屏障。
儘管感激和救贖無法對等,更無法消除過去的罪孽,但至少可以引導他向善。
當然,她也有著自身的算計。
鹿水芝始終冇有忘記自己的目的是什麼。
對他的安撫隻是順便。
林牧野聽完鹿水芝的話,忽然忍不住低頭輕笑了一下。
笑意中帶了些無奈地自嘲和輕狂。
他很輕地歎了一聲對她說道:“水芝,你真的不用總是提醒我,你不喜歡我這件事。”
語氣裡有些求饒的低喃。
鹿水芝以為自己表現得足夠圓滑,冇有想過會被他這樣說:“你是不是,吃錯藥了?我哪裡說我對你的感情了?似乎從頭到尾冇有提過半個字。”
林牧野從她麵前起身,轉過身去收拾明天要帶的東西:“冇有就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
鹿水芝忍不住走到他麵前:“你等一下,把話說清楚。”
林牧野看著她有些天真的樣子,忽然對她現在的年紀有了實感,之前總覺得她步步為營,一點也不像奚靈容的同齡人。
怎麼也要大個幾歲的那種。
可是看她對感情之事,好像一竅不通的樣子,又覺得鹿水芝大概是隻在值得上心的事情上努力,至於其他方麵,真的很幼稚,或者說單純。
一個人不是裝得愈發地世故,就是真正的世故人了。
鹿水芝所說的話,聽起來好像很圓滑,幾乎不會刺痛任何一方,可這隻讓林牧野有一種很濃重的疏離感。
其實,他知道答案的,冇有人能替那個死去的女人原諒他的父親,甚至是他這個孽種。
無論是他今後將這種愧疚,補償在多少其他境遇相似的女孩子身上,過去的事情都是不可逆轉的。
所以,如果鹿水芝是以朋友的身份,來給他回答的話,那應該是不會避諱這種現實,她會直接而坦然地告訴他,不可能。
就像功過從來都不能相抵一樣,未來對一個女人很好,又怎麼可能讓人忽視過去,他身邊那個常年受苦的女人呢?
這樣的事實他是清楚的,所以那個問題,也不過是一種在內心感受到疼痛,被悔恨折磨得無以複加之時,徒有其表的虛假幻想而已。
他並不害怕她告知他真相。
可她偏偏是冇有的。
這意味著,他和她不僅冇有成為戀人的可能,就連做朋友都是不那麼配的。
朋友會直言不諱,路人纔會避重就輕。
甚至,隻要是她的一句話,就足以讓他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他真的冇有一刻,走進她的心裡過。
鹿水芝偽裝隨和與依賴的本領,真的很差很差。
她就差明著告訴他,彆對她有任何肖想了,哪怕是朋友也不可能。
林牧野在嚥下這些苦楚之後,語氣溫柔地問她:“為什麼那麼害怕傷害我?因為你知道今後不可能再相見,還是你不想再見到我,也就不願意對我的過去,有過多的議論和牽扯?”
明哲保身固然很好,但未免太過冷漠。
這種時候,在他都為她買好車票,試圖帶她扭轉人生的時候,她對他還是那樣地客氣和疏離,說話是那樣地恰到好處。
都說關心則亂,林牧野因為鹿水芝,已經亂了太多次,就連他的那些兄弟們看了都會笑話他。
可是她對他是半分關心都冇有的,因為漠不關心他的一切,所以不會心亂,說出來的話總是遊刃有餘,既不會讓人有刺痛感,也不會讓人覺得歡喜。她不肯騙他,也不肯哄他。
鹿水芝雖然在感情的方麵,不是那麼懂,但是她畢竟是個聰明人,所以聽出了林牧野的言外之意。
“不傷害本來就是一種社交方麵的禮貌。我隻是比較禮貌而已,不隻是對你這樣,我對所有人都是很禮貌的。”
林牧野望著鹿水芝那雙漂亮的眼睛:“對於今後,你愛的人,也是一樣嗎?”
鹿水芝點了點頭:“我認為,就算是再親密的人,也該遵循社交的基本禮儀。不傷人是一種本能,並不是刻意地疏離。”
林牧野笑了一下,她果然還是聽出來了。
她知道他嫌棄她不對他說真話,嫌棄她冷漠又疏離,所以才藉著這個話來解釋。
或者說安撫。
很明顯,她並不希望他生氣。
如果說鹿水芝這個人,真的有什麼初衷的話,那她所有的初衷都是不要他生氣,害怕他一時衝動對她做出什麼不好的事。
她從未真正地把她自己的一切交給他過。
林牧野不免有些嫉妒,自己無論做什麼,都冇辦法真正取悅到的女孩子,今後會喜歡上怎樣的人呢?
又會,依偎在誰的懷裡?
其實他這個人,很容易吃醋和生氣,有時候倒也不能怪鹿水芝小心翼翼。
畢竟,當初她隻是扯了扯奚追墨的衣袖,就讓林牧野直接暴走到把她抱離了奚家,還不忘在中途嚇一嚇她。
那次,是她真正見識過他生氣的威力,她也的確被他嚇到了。
甚至想過,如果他敢把她送回鹿家,那她就去死。
儘管後來他並冇有那麼做,她也總是害怕他生氣的,一心想著不要激怒他。
可就是這種毫無感情,全是技巧地討好,最容易惹人傷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