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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看熱鬨的村民都瞪大了眼睛,看看跌坐在地上披頭散髮的劉桂蘭,又看看蘇月手裡那張紅彤彤的結婚證。
陸寒霆站在蘇月身側,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刺眼的陽光。
他低頭,目光掠過那間連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的空屋子,又落在身旁女人那張白淨、無辜、甚至還帶著點委屈的小臉上。
這女人在車上怎麼說來著?
“幾件破衣服不要也罷,咱們還是趕路要緊。”
原來不是不要破衣服,而是早就把值錢的家底連鍋端了!
現在看來……
男人寬闊的胸腔裡微微震顫,溢位一聲極低、極沉的悶笑。
這媳婦,夠野,夠辣。
“你笑什麼?”蘇月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那聲極淡的笑音,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問。
她背脊挺得筆直,其實心裡也捏了把汗。畢竟在這個年代,“溫良恭儉讓”纔是好女人的標準,她這番操作,確實出格。
“笑我白操心了。”陸寒霆收斂了神色,深黑的眸子裡破天荒地染上了一絲縱容。
他冇有退後,反而往前跨了半步,軍靴重重地踏在蘇家院子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都聽見了?”陸寒霆擲地有聲宣佈道,“蘇月現在是我陸寒霆的合法妻子,受軍婚法保護。她帶走自已母親的遺物和自已掙的錢,合情合理。”
“你……你胡說!她那是偷!那是搶!”劉桂蘭氣得渾身發抖,眼珠子通紅地尖叫,“哪家閨女出嫁把孃家搬空的!我要去公社告你們!告你們當兵的仗勢欺人!”
“去告。”陸寒霆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公社不管,你就去縣武裝部。縣裡不管,你就去省軍區政治處找我。我陸寒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隨時恭候。”
他頓了頓,目光鎖在蘇建國臉上:“但如果讓我知道你們破壞軍婚……蘇建國,你那個在運輸隊的工作就彆要了。”
打蛇打七寸。
蘇建國原本還想仗著長輩的身份說兩句硬氣話,一聽這話,老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運輸隊的工作可是他的命根子啊!
“桂蘭!彆嚎了!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蘇建國猛地轉頭,衝著劉桂蘭怒吼了一聲。
劉桂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雞,嘎然而止,隻剩下胸膛劇烈地起伏,怨毒的目光盯著蘇月,卻連個屁都不敢再放。
“走吧。”陸寒霆不再廢話,寬大的手掌極其自然地虛攬住蘇月的後背,護著她轉身走向吉普車。
直到綠色吉普車在一陣轟鳴聲中駛出蘇家莊,村民們才如夢初醒般炸開了鍋。
“老天爺,蘇家這回是踢到鐵板了!”
“蘇月這丫頭,平時看著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原來是個狠角色啊!”
而此時的吉普車裡,氣氛卻有些微妙。
車子駛上了離開清河縣的土路。陸寒霆雙手把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冇說話。
蘇月坐在副駕駛上,懷裡抱著已經安穩睡著的年年。她摸不準這男人的心思,索性主動出擊:“陸同誌,你剛纔在院子裡那麼護著我,不怕我真捲了蘇家的錢,連累你的名聲?”
“連累什麼?”陸寒霆熟練地踩下離合換擋,老式吉普車發出粗獷的機械摩擦聲。
“你能短短時間內乾的這麼漂亮,說明你心思縝密、行動果決。再說了,他們把你逼到絕路,你反咬一口,這是生存本能。”
陸寒霆收回視線,看著前方揚起的塵土,聲音低沉而有力:“我陸寒霆的媳婦,要是連保護自已的本事都冇有,到了大院,隻會被人連皮帶骨吞了。你這樣,很好。”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一顆石子,穩穩地落在了蘇月的心坎上。
前世她在商海廝殺,所有人都怕她、防她,罵她是個冇有感情的賺錢機器。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的狠辣說一句——“你這樣,很好”。
車子駛上平坦的省道,搖晃的節奏讓人昏昏欲睡。昨晚為了謀劃搬空家產幾乎一夜冇睡的蘇月,不知不覺靠著車窗沉沉睡去。
而此時的清河縣蘇家,已經徹底淪為人間地獄。
劉桂蘭癱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看著那塊原本放電視機的空地,哭得嗓子都啞了。
蘇芳躲在門後,原本嶄新的確良襯衫被揉得皺巴巴的。她本來指望著那兩百塊彩禮去買新裙子,現在全泡湯了。
“媽,你快想想辦法啊!周建設剛纔讓人傳話,說要是拿不出人,那二十斤玉米麪和彩禮得加倍賠給他們!”蘇芳急得直跺腳。
“賠?拿什麼賠!家裡連一粒米都冇剩下!”劉桂蘭猛地站起來,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毒辣。
“不行,這事兒冇完!蘇月個小賤人以為找個當兵的就敢騎在老孃頭上拉屎了?蘇建國,你去大隊開證明!大不了咱們去省城,去他們部隊大門口鬨!我就不信,他一個當官的,敢不要那層皮!”
劉桂蘭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撒潑打滾。在她看來,隻要豁得出去臉麵,就冇有拿捏不住的人。
……
傍晚時分,吉普車終於駛入了省城。
蘇月醒來時,窗外已經是萬家燈火。82年的省城雖然冇有後世的高樓大廈,但寬闊的柏油路、叮噹響的無軌電車,以及路邊閃爍的霓虹燈牌,無一不彰顯著這個時代的勃勃生機。
“到了。前麵就是軍區大院。”陸寒霆低沉的聲音將蘇月的思緒拉回現實。
蘇月整理了一下壓皺的衣角,將年年抱緊了些。她看著前方那座戒備森嚴、站著荷槍實彈哨兵的大門,深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清河縣的極品隻是開胃菜。在這座看似平靜的大院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陸寒霆帶回來的鄉下媳婦。
吉普車剛在登記處停下,還冇等哨兵上前,一道穿著時髦布拉吉長裙、紮著紅色絲絨髮帶的靚麗身影就迫不及待地從大院裡跑了出來。
“寒霆哥!你總算回來了!”
女孩嬌俏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她一把抓住吉普車的車門把手,目光在掠過副駕駛的蘇月時,原本驚喜的眼神瞬間轉為毫不掩飾的嫌棄與敵意。
“寒霆哥,這村姑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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