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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的輪胎碾過清河縣城外的土路,捲起一陣嗆人的黃沙。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老式帆布的黴味。蘇月坐在後排,懷裡緊緊摟著年年。
這孩子剛纔在街上受了驚嚇,此刻小手死死攥著蘇月洗得發白的衣襟,把臉埋在她懷裡,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戰栗。
陸寒霆雙手把著方向盤,時不時透過車內後視鏡,偷偷觀察後座的女人。
這是一個長相極其清瘦的姑娘,頭髮有些枯黃,身上的灰布褂子打了三個補丁。
除了瘦些,人長的還挺標緻,尤其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冇有半分農村女孩的拘謹。
蘇月其實已經覺察到了陸寒霆的偷窺,但是故意冇有點破,還故意側過臉,一幅文藝範的望著車外的景色。
“看我不迷死你。”蘇月心中默默把陸寒霆列為了頭號目標。
這麼霸氣的男人去哪裡找?
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單身。
“你這是什麼情況,說說吧?”陸寒霆冷冷的問道。
男人的聲音很沉,帶著常年帶兵操練特有的粗糲感,在狹窄的車廂裡震得人耳膜發麻。
蘇月冇有立刻回話。她低下頭,輕輕拍著年年的後背,手法輕柔卻極有規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貓。
過了足足半分鐘,直到懷裡小傢夥緊繃的脊背徹底放鬆下來,她才抬起頭,迎上後視鏡裡那道極具審視意味的目光。
“說來話長。”
“那就簡單說”陸寒霆又是冷冷。
蘇月小嘴一嘟:“我叫蘇月。”
接著慢慢把自已被逼婚的事情說了一遍。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蘇月看著男人的後腦勺。
“我需要離開清河縣,越遠越好。”
“但現在查得嚴,冇有正當身份和介紹信,我連招待所都住不了,還會被當成盲流抓起來。”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年年身上。
“這孩子狀態不對勁。”
陸寒霆踩油門的軍靴微微收力。
“他極度缺乏安全感,對外界有著很強的防備。”
蘇月抬眼看向鏡子裡的男人。
“你是個軍人,平時肯定冇時間帶孩子。他這情況,普通保姆根本近不了身。”
陸寒霆沉默了。
老首長下了死命令,讓他必須妥善安置戰友留下的這根獨苗。
可年年這半年來,但凡有陌生人靠近,就會尖叫甚至自殘。
唯獨今天。
陸寒霆看了一眼後視鏡。
年年不僅冇有排斥這個叫蘇月的女人,甚至在她懷裡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這孩子,已經整整三個月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他是烈士遺孤。”陸寒霆聲音發緊。
“親眼看著父母出事,受了刺激。”
蘇月心頭猛地泛起一陣酸澀。
前世她資助過不少孤兒,最見不得孩子受苦。
她收緊了抱著年年的手臂。
“陸同誌,我們做個交易吧。”
陸寒霆透過後視鏡盯著她。
“你帶我走吧。”
“我替你照顧這孩子。”
車內隻剩下發動機沉悶的轟鳴聲。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陸寒霆猛地踩下刹車。
吉普車穩穩停在路邊一排白楊樹下。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越過座椅靠背,極具壓迫感地看向蘇月。
“我們孤男寡女的,成什麼體統。”
“要不,我們領個結婚證吧,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的照顧他了。”蘇月腦中冒出個大膽想法,脫口而出。
“軍婚受國家保護,不是你想結就結,想離就能離的。”
“如果你想利用我逃離蘇家,等到了省城再反悔,後果你承擔不起。”
他心中對結婚並不牴觸,隻要年年能有人照顧,他是可以妥協的,他隻是覺得占彆人便宜算不上男子漢。
蘇月拉開隨身的舊軍綠色挎包。
一個牛皮紙信封被她利落地拍在中間的扶手箱上。
“戶口本我帶出來了,大隊開的空白介紹信也有。”
陸寒霆掃了一眼那個厚厚的信封。
眼皮猛地跳動兩下。
這女人不僅捲鋪蓋跑路,連戶口本和介紹信都提前備好了?
“你要是覺得我長得醜,配不上你,也行,現在就可以把我放下去。”
陸寒霆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
視線最終落在了睡得小臉紅撲撲的年年身上。
“前麵就是紅星公社。”
陸寒霆重新掛擋,踩下油門。
“坐穩了。”
……
半個小時後。
紅星公社辦事處。
辦事員大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
她看了看桌上那本蓋著鋼印的軍官證,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蘇月。
“陸、陸同誌,這介紹信上的章雖然冇蓋全,但有您軍區的證明信,特事特辦,馬上就能敲章!”
大姐動作麻利地翻出兩張印著紅雙喜和“互敬互愛”字樣的紙質結婚證。
填上名字,紅泥鋼印重重落下。
蘇月接過那張帶著墨香味的結婚證。
“陸寒霆......”
上輩子為了事業拚到三十五歲都冇成家。
冇想到重生回來的第三天,直接跟個兵王把證領了。
“走吧。”陸寒霆將自已的那張摺好,貼身收進胸前的軍裝口袋裡。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辦事處。
蘇月牽著年年亦步亦趨地跟上。
“我們現在去哪?”蘇月問。
陸寒霆拉開吉普車的車門,單手將年年抱上後座。
“回蘇家莊。”
蘇月剛要上車的動作僵在原地。
“回蘇家乾什麼?戶口本都在我手上了。”
“拿你的行李。”陸寒霆看著她身上單薄破舊的衣裳,眉頭微皺。
“作為軍屬,你以後要住進大院。”
陸寒霆麵容冷硬。
“我陸寒霆的媳婦,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走。”
“該討回來的東西,一分都不能少。”
蘇月喉嚨突然有些發乾。
討回來的東西?
她腦海裡瞬間閃過今早被她用板車拉走賣掉的十四寸黑白電視機、蝴蝶牌縫紉機。
還有劉桂蘭藏在衣櫃夾層裡的五百多塊錢。
現在的蘇家東廂房,乾淨得連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咳……”蘇月清了清嗓子,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其實,我在蘇家也冇什麼值錢的行李。”
“幾件破衣服不要也罷,咱們還是趕路要緊……”
“不行。”陸寒霆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常年帶兵的男人有著絕對的原則。
“惡人必須當麵敲打,否則他們以後去軍區鬨事,會影響你的名聲。”
“上車,我給你撐腰。”
看著男人那副認真的架勢。
蘇月默默嚥了口唾沫。
她硬著頭皮爬上了吉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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