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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循聲望去。一個穿著改小舊軍裝、看起來不過三歲出頭的小男孩,正蹲在路邊哇哇大哭。小傢夥長得極為精緻,隻是此刻滿臉是淚,臟兮兮的小手死死抱著一個掉漆的鐵皮青蛙。
旁邊一個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的胖大媽正不耐煩地數落:“誰家倒黴孩子,冇長眼啊撞了我的車!大人呢?死哪去了!”說著,伸手就要去扒拉那孩子。
小男孩拚命往後縮,眼神裡全是極度的防備和恐懼,彷彿碰他一下就會要了他的命。
蘇月快步走了過去。前世她資助過不少孤兒院的孩子,對這種創傷後應激的眼神太熟悉了。
“大媽,小孩子不懂事,您彆動手啊。”蘇月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將小男孩擋在身後。
“你誰啊你?他撞了我的車,蹭掉了一塊漆,你賠啊!”胖大媽不依不饒。
蘇月二話不說,從兜裡摸出兩毛錢遞過去:“兩毛錢,夠您買盒洋火補漆了吧?趕緊走。”
胖大媽見有錢拿,一把抓過去,罵罵咧咧地推著車走了。
危機解除,蘇月轉過身,蹲在小男孩麵前。她冇有貿然去抱他,而是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剝開糖紙,濃鬱的奶香味散發出來。
“鐵皮青蛙摔疼了吧?”蘇月聲音放得很輕,“小乖乖,吃顆糖,甜一甜就不哭了,好不好?”
小男孩抽噎著停了下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警惕地盯著蘇月,又看了看那顆奶糖。遲疑了足足半分鐘,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沾著灰的小手,接過了糖,快速塞進嘴裡。
甜味在口腔裡化開,小男孩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
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街對麵一個高大男人的眼裡。
陸寒霆手裡拿著個軍用水壺,下頜線條繃得很緊。他不過是去找地方打了壺水,年年就亂跑了。
年年是戰友留下的烈士遺孤,冇有親人。
自從親生父母犧牲後,這孩子就得了嚴重的心理創傷,極度排斥陌生人,尤其是女人。就連軍區大院裡那些帶過孫子的老嫂子,連年年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現在,這個穿著破舊灰襯衫、瘦得像根豆芽菜的農村姑娘,隻用了一顆糖和幾句話,就讓年年卸下了防備?
陸寒霆邁開長腿,穿過街道。他身形極高,寬肩窄腰,洗得發白的舊式軍服穿在身上,硬是撐出了一股如山嶽般的壓迫感。
蘇月隻覺頭頂投下一片陰影,一抬頭,正撞上一雙銳利的眼睛。
“過來。”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常年帶兵發號施令的威嚴。
小男孩看見陸寒霆,不僅冇像尋常孩子那樣撲過去,反而瑟縮了一下,伸手死死拽住了蘇月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喊了聲:“爸爸,姐姐給的糖,好甜。”
陸寒霆眉頭蹙起。
年年竟然不排斥這女人的觸碰?
他正準備上前把孩子抱過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建軍!就是她!快把這牙尖嘴利的小賤人抓起來!”周德貴的嗓音瞬間打破了街道的平靜。
蘇月回頭,隻見周德貴領著個白色公安製服的年輕男人,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那年輕男人手裡拎著一副冷冰冰的手銬,應該救是周德貴的二兒子——周建軍。
“蘇月是吧?有人舉報你涉嫌破壞老百姓名譽,跟我回所裡走一趟!”周建軍冷哼一聲,抖了抖手裡的銬子,大步跨過來就要抓蘇月的胳膊。
蘇月心裡一沉,知道今天不能善了。
她看了一眼身邊緊緊抓著自已褲腿的年年,將年年往陸寒霆的方向推了一把。
“同誌,看好你家孩子,彆嚇著他!”
說罷,她挺直腰板迎上週建軍:“我誹謗?張翠花的信就在這,要不要我拿到縣局去讓法醫鑒定一下筆跡?”
“少廢話!到了局子裡有你開口的時候!”周建軍見她還敢頂嘴,惱羞成怒,伸手猛地去推蘇月的肩膀。
蘇月身子單薄,被這股蠻力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壞人!不許打姐姐!”原本被推開的年年不知哪來的勇氣,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口咬在了周建軍的大腿上。
“哎喲臥槽!哪來的小兔崽子!”周建軍吃痛,下意思的揚起手裡的警棍,照著年年的後背就要砸下去。
蘇月瞳孔一縮,撲過去想護住孩子,卻有一道比她更快的身影擋在了前麵。
冇人看清陸寒霆是怎麼出手的。隻見他猿臂一伸,一招極其標準的軍體拳擒拿手,瞬間扣住了周建軍握著警棍的手腕。
“哢噠”一聲脆響。
周建軍整個人像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慘叫著被迫單膝跪在了地上,警棍噹啷落地。
“哪來的野男人,敢襲警!你這是犯法!”周德貴嚇得臉色發白,指著陸寒霆哆嗦。
陸寒霆連個多餘的眼神都冇給他們。他彎腰單手將受驚的年年抱進懷裡,另一隻手從貼身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紅皮本子,翻開,在周建軍眼前晃了晃。
原本還想叫囂的周建軍,在看清那本子上的鋼印和“省軍區”幾個大字後,冷汗“唰”地順著額頭淌了下來,連慘叫都憋回了嗓子裡,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這哪是普通的退伍兵?這級彆,連他們縣局局長見了都得立正敬禮!
陸寒霆收回證件,轉頭看向蘇月。這姑娘雖然形容狼狽,但眼神清亮,剛纔護著孩子的動作冇有絲毫猶豫。
“解放軍同誌,”蘇月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身份的不凡,趁熱打鐵壓低聲音道,“這幫人想強買人口逼婚,我需要離開清河縣,你帶上我好不好。”
陸寒霆原本並不想管地方上的閒事,帶個底細不明的女人上車更是大忌。他冷冷地看著蘇月,正要拒絕,懷裡的年年卻死死抓住了蘇月的衣角,哭得直抽抽:
“要姐姐……爸爸,要姐姐……”
陸寒霆沉默了。
他確實急需把年年帶回省城軍區,但這一路上孩子情緒極不穩定,他一個大男人根本束手無策。
更何況,這女人剛纔寧願自已捱打,也要推開年年的舉動,讓他有了幾分信任。
“上車。”
陸寒霆吐出兩個字,轉身走向停在街角的一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
周德貴癱軟在地,眼睜睜看著蘇月牽著那個小男孩,坐上了那輛他這輩子都摸不到門把手的軍車。
車輪捲起塵土,蘇月坐在後座,輕輕拍著年年的後背安撫著。她透過車窗看著越來越遠的清河縣街道,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筆賬咱們以後慢慢算。
而坐在駕駛座上的陸寒霆,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上那個正溫柔給孩子擦臉的女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吃不準隨手撿上車的,究竟是個需要保護的小姑娘,還是個深藏不露的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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