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這天,林晚起了個大早。
她在衣櫃前站了半天,把為數不多的幾件好衣服拿出來又放回去,總覺得哪件都不夠正式。最後,還是顧驕陽敲了敲閣樓的門,遞給她一件淺駝色的羊絨大衣。
“這是我媽去年給我買的,我一次都沒穿過,尺碼買小了,你試試,應該正好。”他隔著門說。
林晚開啟門,接過大衣。衣服上帶著一股幹淨的皂角香,料子柔軟又厚實。她穿上試了試,不大不小,剛剛好,襯得她整個人都溫柔了不少。
“挺好看的。”顧驕陽靠在門邊,看著她,眼睛裏帶著笑意。
林晚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整理著衣領:“那……我就穿這件了?”
“就穿這件。”顧驕陽點頭,“走吧,我買了早餐。”
去顧驕陽家的路上,林晚的心一直“怦怦”直跳。她手裏提著一個布袋,裏麵裝著她精心挑選的禮物: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關於江南園林建築的舊書,書頁泛黃,但儲存得很好;還有一套她熬夜剪出來的窗花,用的是祖母留下的“燈塔抱書”紋樣,裝在一個精緻的木盒裏。
“別緊張,”顧驕陽一邊開車,一邊騰出一隻手來握住她的手,“我爸媽人很好的,你就當是去見兩個喜歡讀書的老朋友。”
話是這麽說,但當車子拐進一個安靜又雅緻的老式小區,停在一棟看起來就很有年頭的家屬樓前時,林晚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
顧驕陽的家在三樓,是那種很常見的兩室一廳的格局,但一進門,林晚就感覺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氣息。
屋子裏沒有奢華的裝修,但處處都透著書香和品味。客廳的一整麵牆都做成了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麵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從建築、曆史到文學、藝術,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陽台上種著幾盆蘭花,開得正好。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茶香。
一位穿著灰色羊毛衫、戴著眼鏡的阿姨聞聲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到他們,臉上立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她看起來比林晚想象中要年輕一些,氣質很儒雅。
“這就是林晚吧?快進來坐。”顧媽媽熱情地招呼著,眼神裏帶著一絲好奇和打量,但並沒有讓林晚感到不舒服。
“阿姨好。”林晚連忙把手裏的禮物遞過去,“第一次上門,也不知道您和叔叔喜歡什麽,就準備了一點小心意。”
“哎呀,來就來,還帶什麽禮物。”顧媽媽嘴上這麽說,接過禮物的動作卻很開心。她開啟木盒,看到裏麵的剪紙,眼睛一亮,“這剪紙真好看,這手藝,現在可不多見了。”
“這是我祖母傳下來的紋樣。”林晚小聲解釋。
“你祖母手真巧。”顧媽媽小心翼翼地把剪紙收好,又拿起那本舊書,“喲,這本書我跟你叔叔找了好多年了,沒想到讓你給找到了。他看見了肯定高興。”
這時,書房的門開了,一個同樣戴著眼鏡,頭發有些花白的叔叔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比顧媽媽要嚴肅一些,但看到林晚時,還是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爸,這是林晚。”顧驕陽介紹道。
“叔叔好。”林晚趕緊問好。
顧爸爸的目光落在那本舊書上,眼神明顯變了變。他走過來,拿起書,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封麵:“是這個版本,沒錯。我上大學的時候讀過,後來弄丟了,一直是個遺憾。”他抬頭看向林晚,神情緩和了不少,“有心了,孩子。”
林晚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
午飯是顧媽媽親手做的,四菜一湯,都是很家常的菜式,但味道特別好。飯桌上,氣氛比林晚想象中要輕鬆。
顧媽媽不停地給林晚夾菜,問她書店的經營情況,問她平時累不累。顧爸爸話不多,但偶爾會問一些關於舊書修複和版本的問題,林晚都一一認真回答了。
“驕陽這孩子,以前在設計院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人也憔ें得厲害。我們看著心疼,勸他,他也不聽。”顧媽媽歎了口氣,看著顧驕陽,“現在好了,雖然說辭了職,但我們看他每天都高高興興的,人也精神多了。這都多虧了你,林晚。”
“阿姨,您別這麽說。是顧驕陽幫了我很多,書店能有現在這樣,他功勞最大。”林晚連忙說。
“你們倆,就別互相謙虛了。”顧媽媽笑了,“隻要你們倆都好好的,比什麽都強。”
顧爸爸也點了點頭,對顧驕陽說:“你做的那個‘讀書禮包’的活動,我聽說了,很好。做建築,是為城市建‘筋骨’,但一個城市,更需要有你們書店這樣的‘靈魂’。你現在的選擇,爸支援你。”
得到父親的肯定,顧驕陽明顯鬆了口氣,他衝林晚悄悄眨了眨眼。
林晚也回以一個安心的微笑。她覺得,顧驕陽的父母,比她想象中還要好相處。他們是那種真正有學識、有涵養的長輩,懂得尊重和理解孩子。
吃完飯,顧媽媽拉著林晚去客廳看相簿,顧驕陽則被他爸叫進了書房,大概是要聊聊那本失而複得的舊書。
相簿很厚,記錄了顧驕陽從一個繈褓裏的小嬰兒,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全過程。
“這小子,小時候可皮了,整天上房揭瓦。”顧媽媽指著一張顧驕陽爬在樹上的照片,笑著說。
“這張是他第一次拿建築模型的獎,在學校裏,得意得不行。”
林晚一張張地翻著,看著照片裏那個眉眼帶笑的少年,感覺自己好像也參與了他的過去。
翻到一本比較舊的相簿時,林晚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像是一個學術會議的現場。顧爸爸站在第一排,還很年輕,意氣風發。
林晚的目光,卻被照片角落裏的一個女人吸引了。
那個女人紮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衫,坐姿端正,眼神清亮。她手裏沒有拿會議資料,而是捧著一本書在看。
那張臉……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那張臉,和她珍藏的那本詩集裏,貼著的那張祖母年輕時的照片,一模一樣!
“阿姨,這張照片……是在哪裏拍的?”林晚指著照片,聲音有點發抖。
“哦,這張啊,有些年頭了。”顧媽媽扶了扶眼鏡,湊過來看,“這好像是八幾年的時候,咱們市裏辦的一個建築研討會。你叔叔當時還是個青年教師,在會上做了個報告。怎麽了?”
“這個……這個阿姨,您認識嗎?”林晚指著角落裏祖母的身影。
“這個?”顧媽媽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沒什麽印象了,當時參會的人挺多的,她又坐在角落裏。不過看她的樣子,不像是參會的學者,倒像是來旁聽的。”
林晚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想起祖母的日記裏,確實提到過,她年輕時很喜歡去大學裏旁聽各種講座,尤其是建築和文學類的。
難道……祖母真的和顧爸爸在同一個場合出現過?
這隻是巧合嗎?
“怎麽了,林晚?你認識這個人?”顧媽媽看出了她的不對勁。
“她……她長得很像我祖母。”林晚說。
顧媽媽也愣住了:“這麽巧?”
就在這時,顧爸爸和顧驕陽從書房裏出來了。顧爸爸手裏拿著一個舊的筆記本,正和顧驕陽說著什麽。
“爸,媽,你們看什麽呢?”顧驕陽走過來問。
“驕陽,你快來看,”顧媽媽把相簿遞給他,“林晚說,這張照片裏的這個人,很像她祖母。”
顧驕陽和顧爸爸都湊了過來。
顧驕陽看到照片裏的人,也吃了一驚:“真的好像。”
顧爸爸則皺著眉頭,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他扶了扶眼鏡,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麽。
“我想起來一點……”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那次會議,中場休息的時候,確實有一個女同誌來找我問了幾個問題。她不是建築專業的,但問的問題特別有水平,關於建築與城市人文關懷的,我印象很深。”
他頓了頓,看向林晚:“她當時還自我介紹說,她是附近一家書店的店主。”
書店的店主!
林晚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家書店……叫什麽名字,您還記得嗎?”她緊張地問。
顧爸爸搖了搖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把他手裏的那個舊筆記本翻了開來。那是個很老的本子,紙頁都泛黃了。
他翻到中間的一頁,指著上麵一行已經有些模糊的鋼筆字跡,唸了出來:
“‘城市燈塔’書店,一個很有意思的名字。店主林女士,見解獨到。有空當去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