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天,燈塔書店沒有打烊。
下午四點多,天光還亮著,店裏的燈籠就已經全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玻璃窗透出去,把門外飄著的小雪都染上了一層溫度。
長桌上鋪了厚厚的塑料布,上麵擺著三大盆餡料——豬肉白菜、韭菜雞蛋,還有一盆素三鮮。旁邊是和好的麵團,蓋著濕布,醒得剛剛好。
“王奶奶,您這擀皮兒的手藝可真地道,又薄又勻。”紮馬尾的姑娘拿著個擀麵杖,學著王奶奶的樣子,結果擀出來的麵皮不是方的就是三角形,怎麽也弄不圓。
王奶奶樂嗬嗬地接過她手裏的麵杖,手腕一轉,一個圓溜溜的麵皮就出來了:“熟能生巧,我年輕時在食堂幹過,一天要擀幾百個呢。你們年輕人,平時哪有空幹這個。”
林晚正把一盆剛調好的韭菜雞蛋餡端過來,聽見這話,心裏也跟著感慨。要不是顧驕陽提議,她自己大概也就是煮碗速凍餃子,守著電視過年了。
“大家一起包纔有年味嘛。”顧驕陽端著一壺剛煮好的熱茶過來,給每個人都倒上,“我爸媽去我哥那兒過年了,我一個人也冷清,正好跟大家湊個熱鬧。”
他這話一說,書店裏的人都笑了起來。
穿休閑裝的年輕人一邊笨手笨腳地捏著餃子,一邊說:“我跟小雅老家太遠,過年回去一趟折騰,索性就不回了。往年都是點外賣,今年能在書店包餃子,感覺跟在家一樣。”
他捏的餃子歪歪扭扭,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他女朋友小雅,就是那個紮馬尾的姑娘,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卻還是把他捏的那個醜餃子放到了自己的盤子裏。
張阿姨的兒子,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今天也穿了件休閑的毛衣,正低頭認真地學著包餃子。他平時看著挺嚴肅的,這會兒卻像個大男孩:“我媽去我姐家了,非讓我來書店,說這裏熱鬧,怕我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確實比一個人待著強多了。”
職業裝的姑娘今天穿了件紅色的衛衣,氣色看著比之前好了太多。她捏餃子的手藝意外的好,一個個餃子都挺著飽滿的“將軍肚”。“我爸媽出去旅遊了,說讓我自己安排。本來還想著去哪兒呢,看到你們在群裏說要辦‘餃子圍讀會’,我就立馬報名了。”她說著,把一個包好的餃子遞給林晚,“林晚,嚐嚐我包的,保證不露餡。”
林晚接過餃子,心裏暖洋洋的。她看著這一屋子的人,有老有少,大家原本都素不相識,因為這家書店聚到了一起,現在竟然像一家人一樣,圍坐在一起包餃子過年。
她想起小時候,除夕夜也是這樣,祖母在廚房裏忙活,她就搬個小板凳在旁邊幫忙,空氣裏滿是麵粉和餡料的香氣。隻是那時候,隻有她們祖孫兩人。而現在,這家書店裏,坐滿了願意為它停留的人。
“林晚,發什麽呆呢?快來包,不然等會兒沒得吃了。”顧驕陽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
林晚回過神,拿起一張餃子皮,學著王奶奶的樣子,填上餡,兩手一捏。她以前很少做這個,包出來的餃子也不怎麽好看,但她不在乎。重要的是身邊的人,是此刻的氛圍。
“對了,李老師和孩子們怎麽樣了?”王奶奶一邊包著餃子,一邊問。
“我上午跟她通過電話,”顧驕陽回答,“學校給孩子們也組織了年夜飯,還放了煙花,熱鬧著呢。她說孩子們還錄了視訊,要拜年呢。”
話音剛落,顧驕陽的手機就響了。他笑著接起來,把手機螢幕對向大家。
螢幕裏,是李老師和十幾個孩子,他們身後掛著紅燈籠,每個孩子手裏都拿著一本從燈塔書店帶回去的書。
“林晚姐姐!顧驕陽叔叔!新年快樂!”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在最前麵,聲音清脆響亮。
“祝書店的叔叔阿姨們新年快樂!我們都看完了上個月的書,等開學就去換新的!”那個叫小宇的男孩也擠到鏡頭前,臉蛋凍得紅撲撲的。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拜著年,有的還展示了他們畫的新年畫,畫上都是燈塔書店的樣子。視訊最後,李老師笑著說:“謝謝你們,讓孩子們過了一個最書香的新年。我們在這邊,也祝你們和書店,年年都好,歲歲平安。”
視訊結束通話後,書店裏安靜了幾秒鍾。
“這群孩子,真有心。”王奶奶眼眶有點濕,拿起旁邊的幹布擦了擦。
張阿姨的兒子也感慨道:“以前總覺得做生意就是賺錢,現在看你們,才覺得做點有意義的事,比賺多少錢都強。”
林晚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軟。她看著手機螢幕上孩子們燦爛的笑臉,再看看身邊這些朋友,突然覺得,祖母留給她的,根本不止是一家書店,而是一個可以創造溫暖和連線的地方。
餃子包了滿滿五大盤,有圓的,有長的,還有奇形怪狀的。顧驕陽端著盤子進了小廚房,不一會兒,廚房裏就傳來了水燒開的咕嚕聲和餃子下鍋的滋滋聲。
大家圍坐在階梯閱讀區,桌上擺著剛出鍋的熱餃子,還有幾樣年輕人帶來的冷盤。電視裏放著春晚,聲音不大,正好當個背景音。
“來,咱們以茶代酒,為咱們的燈塔書店,為咱們這個特別的年,幹一杯!”顧驕陽舉起手裏的茶杯。
“幹杯!”
大家笑著碰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和著餃子的香氣,在小小的書店裏彌漫開來。
吃完餃子,就到了“圍讀會”的環節。這也不是什麽正經的讀書會,就是大家一人帶一本書,讀一段自己喜歡的,或者跟過年有關的文字。
王奶奶最先開口,她拿的是一本舊版的《城南舊事》,翻到最後一章,聲音慢慢地讀著:“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她讀完,輕輕合上書,“我老伴以前最喜歡這本書,他說,人啊,過一年,就長大一點,也老一點,身邊的人,來了又走。但隻要心裏記著,人就不算真的離開。”
書店裏很安靜,隻有王奶奶略帶沙啞的聲音。林晚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心裏也是一陣抽緊。
接著是張阿姨的兒子,他讀的是汪曾祺寫過年的文章,裏麵提到了家鄉的年夜飯,提到了貼春聯,放鞭炮。他讀得很慢,好像在回憶什麽。“我很多年沒回老家過年了,聽我媽說,現在老家也不讓放鞭炮了,年味淡了不少。不過今天在這裏,感覺又找回了點小時候的味道。”
年輕人讀的是科幻小說裏的一個片段,關於在遙遠的星球上,宇航員們如何慶祝他們的“地球年”。小雅讀的是一本旅行手記,講作者在異國他鄉過春節的經曆。職業裝的姑娘選了一本心理學的書,讀的是關於“告別與開始”的段落。
輪到林晚時,她拿起了那本祖母留下的詩集。她翻開,找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句詩,輕聲念道:“我願做一盞燈,照亮你回家的路。”
她唸完,抬頭看著滿屋子的人,看著他們臉上柔和的表情,繼續說:“我以前覺得,這句詩是祖-母寫給我的。但現在我覺得,它也是這家書店想對大家說的話。謝謝你們,願意在這裏停下來,讓這盞燈,有了被點亮的意義。”
顧驕陽就坐在她旁邊,一直安靜地聽著。等林晚說完,他拿起了手邊那本《瓦爾登湖》,翻開,卻沒有讀裏麵的句子。
他看著林晚,目光很深,也很亮:“我今天不想讀書裏的句子。我想說幾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來這家書店之前,我是一個建築設計師。每天都在畫圖,加班,見客戶。我以為我設計的是房子,是家。但其實我自己,很長時間沒有家的感覺了。過年對我來說,就是換個地方繼續工作,或者一個人待著。”
他頓了頓,目光從書店的每一個角落掃過,從舊書角,到故事牆,再到窗外的燈籠。
“直到我來到這裏。”他轉回頭,目光最終落在林晚身上,“在這裏,我跟著大家一起刷牆,做燈籠,修舊書,包餃子。我才慢慢明白,家不是一個用鋼筋水泥蓋起來的房子,而是有你在,有大家在,有這些溫暖心意在的地方。”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每一個字都敲在林晚的心上。
“林晚,”他叫著她的名字,“謝謝你守護了這家書店,也讓我找到了自己的‘燈塔’。”
他說完,書店裏一片安靜。窗外,零點的鍾聲隱約傳來,遠處有煙花炸開的聲音。
“新年快樂!”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新年快樂!”
大家紛紛站起來,互相道著祝福。林晚還坐在原地,心裏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一圈一圈地蕩開漣漪。她看著顧驕陽,看著他眼睛裏的認真和溫柔,突然覺得,這個新年,是她過得最圓滿的一個。
客人們陸續離開了,走的時候,每個人都帶走了一份林晚準備的剪紙年禮。王奶奶最後一個走,她拉著林晚的手,小聲說:“小晚啊,奶奶看得出來,驕陽這孩子,是真心對你好,也是真心喜歡這個書店。你們倆,好好的。”
林晚紅著臉,點了點頭。
送走所有人,書店裏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電視裏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歌。
林晚和顧驕陽一起收拾著桌上的狼藉。
“今天,謝謝你。”林晚低著頭,小聲說。
“謝我什麽?”顧驕陽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水池。
“謝謝你提議大家一起過年,也謝謝你……剛才說的話。”
顧驕陽擦幹手,從她身後走過來,停在她身邊。他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餃子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是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他看著她,“林晚,我今天本來還想說一件事,但人太多,沒好意思。”
“什麽事?”林晚抬頭看他,心裏莫名有些緊張。
顧驕陽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等過完年,我想……帶你回家,見見我爸媽,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