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偷菜
如果說卷二第九章《東京詭事》是楠哥一個人的異國驚魂,算是他的單人獨行;第十章《蘆葦蕩迷蹤》是我和楠哥兩個人的河邊邪事,算是一場二人轉;那這一章,就是我、楠哥,還有我老家的發小小胖,三個人一起撞上的怪事,妥妥的一場三人遊。
這個故事發生在2013年的國慶節,那年我上大三,趕上整整七天長假,我早早收拾好行李回了吉林老家。楠哥跟我是同鄉,又在同一所大學念書,自然也跟著我一起回了家。闊別小半年的家鄉,一草一木都透著熟悉的親切感,而久未碰麵的老家朋友,也早就等著我回去聚一聚。
說起小胖,看過卷一《放生》那一篇的讀者肯定都有印象。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家就住在化工廠家屬大院的另一頭,跟我交情極深。這裏必須再強調一遍,這個小胖,是我老家的發小,不是我大學裏那個同名的同學,兩個人除了名字一樣,長相、性格、經曆完全是兩碼事,讀者朋友們別弄混了。
回老家的當天晚上,我就把楠哥帶到了小胖家附近的串店,正式把他倆介紹認識。三個年紀相仿的小夥子,又是同鄉,話題一開啟就收不住。桌上擺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烤筋、烤實蛋,還有東北特色的烤菜卷,啤酒一開、杯子一碰,天南地北地嘮了起來。楠哥講他在學校裏碰到的趣事,小胖說老家這幾年的變化,我則插科打諢,回憶小時候在大院裏瘋跑的日子。
一頓串擼下來,天已經徹底黑透了,街上的路燈昏黃地亮著,秋風吹在身上已經帶了幾分涼意。2013年的10月,東北的夜晚已經有些冷了,可三個年輕人心裏熱乎,絲毫沒覺得寒意。
擼完串,三個人站在街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有點意猶未盡。
“這也沒啥事兒幹啊。”小胖撓了撓頭,打了個飽嗝,“回家躺著也沒意思,太早了。”
楠哥也點頭附和:“確實,剛喝完酒,渾身都是勁兒,睡覺也睡不著。”
我左右看了看,腦子裏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帶著點壞笑開口:“要不咱找點刺激的玩玩?”
“啥刺激的?”小胖眼睛一亮,他從小就愛跟著我瞎折騰。
“小北山。”我壓低聲音,“咱去山上偷菜去。”
小北山就在我們化工廠家屬大院附近,卷一裏我詳細寫過這座山的模樣,不算高也不算險,早些年是我們這幫孩子的樂園,上山掏鳥窩、采山菜、捉迷藏,到處都是我們的腳印。後來隨著年紀漸長,學業越來越忙,我上了高中三年幾乎沒怎麽去過,再加上大學兩年在外念書,一晃四五年沒踏足過那片山頭了。
而小北山靠近山頭的位置,有不少附近的住戶開墾的小菜園,種著蔥、生菜、香菜、小白菜之類的家常蔬菜。我們說去偷菜,其實根本不是為了偷多少東西,更不是缺那幾口菜吃,純粹就是為了找那種偷偷摸摸、刺激又好玩的感覺。
再說了,這一片都是鄉裏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就算真被菜園的主人撞見了,說兩句好話,人家也不會較真,頂多笑著說兩句“這幾個小子又瞎鬧”,摘點菜就當送給我們了。我們隻是不想跟人打招呼,就想體驗一把偷偷摸摸的樂趣。
倆人一聽立馬來了興致,一拍即合。
我們順著街邊往前走,穿過一片老舊的居民樓。這些老樓都是化工廠當年蓋的家屬樓,紅磚外牆,樓道狹窄,一到晚上就顯得格外昏暗。老樓的上方就是連綿起伏的小北山,黑黢黢的輪廓在夜色裏若隱若現,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靜。
我們要去的是小北山把頭的位置,那裏的菜園最集中,也最方便下手。按照我小時候的記憶,再往山裏麵走一點,原本是一片荒坡,可這次來我才知道,那片地方早就被改成了墳圈,密密麻麻立著不少墓碑,成了一片陰地。四五年沒上山,山裏麵的模樣已經變了不少,隻是當時我們一門心思想著偷菜找刺激,壓根沒把這茬放在心上。
山頭的這片菜園地勢平坦,沒有高大的樹木遮擋,月光灑下來,能看清一排排整齊的菜畦。菜園外圍圍著一圈低矮的柵欄,不算高,很容易翻過去。
我示意他倆:“你倆翻進去摘,我在外麵把風,萬一有人過來,我立馬喊你們。”
楠哥和小胖點點頭,手腳麻利地翻過柵欄,鑽進了菜園裏。我則靠在柵欄邊上,左右掃視著四周的動靜,耳朵也豎了起來,一邊放風一邊等著他倆摘菜。
夜晚的小北山格外安靜,隻有風吹過遠處草叢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菜園裏靜悄悄的,隻有楠哥和小胖輕輕拔菜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無意間掃向了菜園旁邊的樹林。
那片樹林離我們也就二三十米的距離,不算遠,樹木長得密密麻麻,枝葉交錯,在夜色裏像一片黑壓壓的怪物。本來我隻是隨意瞥一眼,可下一秒,我的目光就死死釘在了樹林裏,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在那片昏暗的樹林中間,竟然有一個白色的影子,在樹與樹之間來回穿梭。
那不是人走路的樣子,更像是在滑翔,輕飄飄的,沒有一點聲音,從這棵樹後麵飄到那棵樹前麵,速度不快,卻格外詭異。白色的影子在漆黑的樹林襯托下顯得格外紮眼,清清楚楚,絕不是我眼花看錯了。
2013年,iPhone 4S已經普及了,手機的畫素在當時已經很不錯了。那時候的年輕人,遇到點稀奇古怪、嚇人的東西,第一反應就是拿手機拍下來,留個證據。我當時也一樣,心裏又驚又疑,下意識地掏出兜裏的iPhone 4S,開啟相機對準樹林的方向,就想拍。
可樹林裏實在太黑了,月光被樹葉遮擋,手機鏡頭對著一片漆黑,螢幕上什麽都看不清,隻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些樹的輪廓,那個白色的影子根本拍不出來。我折騰了兩下,放棄了拍照的念頭,心裏卻無比清楚:這東西,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
人的直覺往往很準,尤其是在這種荒郊野外的夜晚,那種莫名的寒意和壓迫感,騙不了人。
我再也顧不上放風了,壓低聲音,又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和恐懼,朝著柵欄裏的倆人喊:“哎,你倆快出來,快,快點!”
楠哥和小胖聽到我的聲音,立馬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以為是有人來了,慌慌張張地就往柵欄這邊跑。
“咋了咋了?有人啊?”小胖一邊翻柵欄一邊著急地問。
“不是有人,是有東西!”我指著樹林的方向,聲音都有點發顫,“你倆快看,樹林裏有東西!”
倆人翻出柵欄,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死死盯著那片樹林,嘴裏不停問:“哪呢?哪呢?我咋沒看著?”
“那不就在那飄著呢嗎?”我伸手指著那個白色的影子,語氣急切,“你看,它停了。”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我手指指向它的那一刻,那個原本一直在樹林裏來回滑翔的白色影子,竟然真的憑空停住了,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立在兩棵樹中間,像一個凝固的白色剪影。
我見狀收回手指,湊到他倆耳邊小聲嘀咕:“你們看,我沒騙你們吧,真有東西。”
可就在我說話、不再指著它的時候,那個白色的影子又開始動了,繼續在樹林裏輕飄飄地穿梭。
我心裏一驚,再次伸出手指向它:“你們看,又動了!我一指它就停!”
話音剛落,白色影子再次定格,一動不動。
來來回回好幾次,都是如此:我指,它停;我不指,它飄。
這種詭異的巧合,讓我後背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原本的興奮感徹底被恐懼取代。
可旁邊的楠哥和小胖卻一個勁地搖頭:“哪有啊?啥也沒有啊,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天黑樹多,別是樹枝晃悠你當成東西了。”
“就是,淨瞎說,這哪有什麽白影,別自己嚇自己。”小胖也跟著附和。
我急得不行,明明看得真真切切,他倆怎麽就看不見呢?可不管我怎麽指、怎麽說,倆人都一口咬定沒看到任何東西。
折騰了這麽幾下,我們三個心裏都有點發毛,原本找刺激的心思早就煙消雲散了。
“算了算了,”楠哥率先打了退堂鼓,“今天也不玩了,怪嚇人的。”
小胖也點頭:“走吧走吧,別在這待著了。”
倆人翻進菜園,也沒多摘,就隨手拔了一根蔥、揪了一把香菜,攥在手裏,權當是這次偷菜的戰利品。
“這點菜,明天回家做飯剛好能當配料。”小胖嘟囔了一句,語氣裏沒了之前的興奮,隻剩下慌亂。
我們三個不再猶豫,轉身就往山下走,腳步不自覺地加快,甚至有點小跑的意思,誰也不想再回頭看那片詭異的樹林一眼。
下山的路上誰都沒說話,氣氛壓抑得厲害。剛纔在山上吹的晚風,此刻也變得陰冷刺骨,吹在身上讓人忍不住打寒顫。
剛在串店擼完串,又在山上折騰了一頓,肚子裏的東西消化得差不多了。加上心裏又驚又怕,我們三個都想喝點熱乎的暖暖身子。東北的夜晚,最適合的就是來一碗帶湯的麻辣串,熱辣滾燙的湯水下肚,既能驅寒,又能壓一壓心裏的恐懼。
我們徑直走到街上的麻辣串店。這個點,街上依舊熱鬧,東北雖然沒有大城市那樣豐富的夜生活,可十月份的夜晚,串店、小吃店都還開著門,來往的人不少,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跟山上的陰森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走進人多的地方,心裏的恐懼感瞬間減輕了不少。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一大堆麻辣串,要了滿滿一大碗熱湯,等著老闆煮菜。
等餐的間隙,我再也忍不住,對著倆人瞪起了眼睛:“你倆是不是瞎啊?剛才那麽明顯的白影子,我一指它就停,一不指它就飄,那麽清楚,你倆居然說沒看見?”
我以為他倆真的是沒看到,還在為自己的眼見為實爭辯,可接下來倆人的話,直接讓我渾身一僵。
楠哥放下手裏的杯子,壓低聲音,臉色有點發白:“其實我倆早就看見了。”
小胖也跟著點頭,聲音帶著後怕:“對啊,剛翻出來的時候我就瞅見了,白花花的一個影子在樹林裏飄,老嚇人了。”
我一愣:“那你倆剛才為啥說沒看見,還說我瞎說?”
楠哥歎了口氣,眼神裏透著一絲謹慎:“當時在山上,四周黑燈瞎火的,就咱三個人,那東西又邪性。我倆要是當場就說看見了,咱仨肯定一下子就慌了,到時候慌不擇路往山下跑,黑燈瞎火的山路又不好走,萬一跑摔了,磕著碰著都是小事,萬一再惹上點別的東西,那可就麻煩了。”
小胖接過話頭,心有餘悸地說:“就是,咱仨要是一起慌了,指不定會出啥事兒。隻能裝著沒看見,趕緊勸著下山,到人多的地方再說。在山上,咱不能露怯,也不能亂了陣腳。”
聽完他倆的話,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原來不是他倆看不見,而是倆人都心裏有數,隻是為了穩住局麵,不讓大家慌亂,才故意裝作沒看見。現在回想起來,要是當時三個人一起尖叫著亂跑,後果還真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喝著滾燙的麻辣串湯,聊了很久。山上的那個白影子,誰也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麽東西,是幻覺?是霧氣?還是別的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沒有答案。
我們唯一的戰利品,就是那一根蔥和一把香菜,第二天被小胖拿回了家,真的當成了做菜的配料。而那次小北山偷菜的經曆,卻成了我們三個人心裏永遠忘不掉的一段詭異回憶。
一人行,二人轉,三人遊。
這場三個人一起見證的驚魂時刻,沒有驚心動魄的追逐,沒有撕心裂肺的恐懼,可那種深夜山林裏白影飄忽、心照不宣的後怕,卻比任何恐怖故事都來得真實,也更讓人頭皮發麻。
從那以後,我們三個再也沒提過去小北山偷菜的事,那片山頭也成了我們心裏一個不願輕易踏足的地方。有些刺激,嚐過一次就夠了。
對了,此外還有一點搞笑的是,經曆過此事之後,楠哥和小胖給我手起了個外號—上蒼之手。